第二百四十四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园区中央调度室。
陈九斤是八点四十七分到的。
他鞋上带着土,那种土是黄的,颗粒粗,和园区院子里那种压实的灰土不一样。
裤腿上沾着草籽,两条腿上都有,膝盖以下那一段。
他早上六点整从北门出去,往东走,过了第二个坡,往北。
八点四十分他从北门进来。
北坡那一趟,他回来以后一个字也没有说。
八点五十二分。
调度室里陆陆续续进人。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昨天散会以后大半没有走,就住在园区里。
裴长河进来的时候看了他的鞋一眼。
他没有问。
骆守成进来了。
他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他在长桌那一头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人齐了。”他说。
“昨天下午三点半,一号楼那位在楼上跟我说了半句话。”
“说到一半他停了。”
“我问他为什么停,他说,只有我一个人听见的话,说了没有用。”
他抬起头。
“今天你们都在。”
“陈九斤。”
“在。”
“你昨天那句话,今天当着他们说一遍。”
调度室里安静了。
十一个人坐在长桌两边。
靠墙那一排三个人,记录那个年轻人已经把纸摊开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长桌侧面那块空地上,看了屋里一圈。
这一圈他看得很慢。
长桌两边坐着的这十一个人,加起来管着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这十一个人,还有那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这四年靠一句话活着。
那句话十一个字,刷在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上。
“我先说一样。”陈九斤说。
“我今天要说的,说完屋里会不好受。”
“不是一天两天不好受。”
“各位听完,回自己楼里,晚上睡不着。”
“想清楚了再听。”
“现在出去的,我不记。”
九点零四分。
没有人动。
“那我说。”
他走到调度室北墙那块白板跟前。
那块板上还留着前天七栋楼互欠的算式,擦得不干净,有几道白印子。
他把它擦了。
他拿起笔。
“第二十九天晚上,我在一号楼一层大厅,当着三百多个人算过三遍账。”
“今天我把那三遍重算一次。”
“各位手上有算得快的,跟着算。”
“算出来跟我不一样的,当场喊。”
“第一遍。按一层的平均算。”
他在白板上写。
“一层三十二天,平均一个人成八千二。”
“提成两成。”
“吃住、水电、被褥、工牌、体检,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这一条写在规矩第九条,墙上就有。”
“八千二,减九千。”
他写下一个数。
减八百。
“一个月,欠得比上个月多八百。”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遍。按最能干的人算。”
“一层最高那个人,一个月成十二万三。人均的三倍。”
“两成,两万四千六。”
“减九千。”
“一万五千六。”
他在底下写:四百万,除一万五千六。
“二百五十六个月。”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一年零四个月。”
长桌右边有人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第三遍。按规矩里能给的最大数算。”
“规矩第九条背面还有半页,写着记账封顶:一个人一个月最多记五万,超过的归园区。”
“那半页贴在一层楼梯口,翻过来那一面朝着墙。”
“五万,减九千。”
“四万一。”
“四百万,除四万一。”
“九十七个月零几天。”
他把最后一个数写在白板最底下,写得比别的都大。
八年零一个月。
九点十二分。
他退开两步。
“这三个数不是我编的。”
“各位现在就能算。”
“算出来不一样的喊一声。”
调度室里没有人喊。
裴长河低着头在桌上用手指头划。
划了大概二十秒,他停了。
“各位看这三个数。”陈九斤说。
“第一个数告诉你:普通人往回走。”
“第二个数告诉你:最能干的人要二十一年。”
“第三个数告诉你:把规矩用到头,八年。”
“一个人拿到这三个数,第二天早上还得起来。”
“起来以后他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往回缩。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
“一条是往前顶。明知道走不到,还是天天顶在前头。”
“昨天在楼上,我说到这儿停了。”
“今天我把停住的那半句说完。”
“这个数不是一道门。”
“一道门是让人过去的。”
“这个数从来没打算让人过去。”
“它是一把筛子。”
调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记录那支笔停下来的动静。
“筛子不管往回缩的那一拨。往回缩的人,园区不指望他,也不怕他。”
“筛子留下的是往前顶的那一拨。”
“往前顶的人,扛事、揽事、替人挡事、把力气全掏出来。”
“这样的人,园区一眼就看得见。”
“看见了就往上提。”
“提成组长,提成队长,提成楼头。”
他抬起头。
“这屋里坐着十一位。”
“各位是怎么坐到这张桌子上来的。”
没有人答。
九点二十分。
“我先说我自己。”陈九斤说。
“我第四十天打了一单,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打完那天下午,机房里三十几个人站起来,给我鼓掌。”
“有人喊我的编号。”
“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
“第一百零一天,一号楼的钥匙交到我手上。”
“各位想想,我是怎么从第三排靠东那台机器,走到这张桌子跟前来的。”
“我不是站在外头说这个话。”
“我是被这个数挑出来的。”
“我不是例外。”
“我是它挑得最准的那一个。”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还有一样。”
“昨天我问骆先生,那行字是不是四年前写的。”
“我问这个是因为我进楼第三天在那面墙根蹲过。”
“墙根有漆流下来凝住的痕迹。我用指甲抠过。”
“漆底下还是漆。底下那一层比上头那一层黄。”
“那面墙刷过两遍。”
“头一遍写的不是四百万。”
“是一百二十万。”
调度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不低。”
“按封顶算,两年零五个月。”
“两年零五个月熬得下来。”
“一个数改,只有两个由头。”
“一个是太低了没人信。”
“一个是太低了有人快够了。”
“定这个数的人是算过的。算过的数不会因为没人信去改。”
“所以是第二个。”
“那一年,有人快够了。”
“够了以后那行字被擦掉,刷成了四百万。”
九点二十八分。
长桌左边,界河仓那边。
乜连成开口了。
“我干了七年。”
调度室里所有人转过头。
乜连成坐在那儿。
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没有再说话。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划什么。
他划了大概十几秒。
划到一半停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低着头。
他手里捏着一个烟盒。
他捏了很久,捏到那个盒子塌下去,硬纸壳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长桌右边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他站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两只胳膊架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陈九斤站在白板前头。
“我问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静了。
“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
“我再问一句。”
“各位这四年,见过一个人吗。”
“不是听说走了的。”
“不是有人说他去了后山的。”
“是各位亲眼看着他从铁门底下走出去,往前走,不回头,走到看不见的。”
九点三十六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
陈九斤把笔放在白板底下那道槽里。
“完了。”他说。
“我说完了。”
长桌那一头,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从九点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没有打断过。
他没有说一句这不对。
他没有说一句你算错了。
这一点比他开口反驳更难受。
因为屋里每一个人都明白:
他不反驳,是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我不要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要各位在这儿点头。”
“也不要园区下一张条子。”
他转过身,面对长桌两边。
“我要的是一样能算的东西。”
“各位回去,把自己那个地方的账拿出来,照我刚才那三遍算一遍。”
“按平均算一遍,按最能干的算一遍,按封顶算一遍。”
“算出来是几个数,写在自己楼道口那面墙上。”
“不用写别的话。”
“三个数就行。”
“算完以后各位自己决定。”
“愿意接着用那个数管人的,我不拦。”
“不愿意用的,用我们楼那本。”
“我们楼那本是这么记的。”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哪天做的,记一条。”
“记在本子上,本子贴在楼道口,不锁。”
“半年下来,四百来个人,四千一百多条。”
“那上头没有一个人欠着多少。”
“那上头写的是一个人做过什么。”
九点四十五分。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那边算。”
说这句的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那边也算。”秦本利说。
乜连成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桌上。
“界河仓算。”
三号楼那边,林素梅看了付红英一眼。
“我们两个人商量一下。”她说。
“今天下午给话。”
北院那边,邢师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算。”他说。
“我今天晚上就算。”
七个地方,当场应了五个。
二号楼那边霍师傅没有出声。
果河站的富广田把那个捏扁的烟盒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没有说算,也没有说不算。
骆守成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散会。
他绕过长桌,走到白板跟前,站住了。
白板上三个数:减八百,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八年零一个月。
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他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
“在。”
“第一百七十一天,我在果河站给过你一样东西。”
“那支笔。”
“那支笔我放了三年。”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