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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后山埋的不是人

    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上后山。”

    陈九斤站在那把木头椅子后头。

    他没有往门口走。

    三点五十六分。

    “骆先生。”

    “你还有事。”

    “我明天六点去。”

    “今天我先问一句。”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把手放在那本合上的硬皮账上。

    “你问。”

    “后山埋的是什么。”

    那间屋里安静了。

    窗外头没有声音。

    “账。”骆守成说。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说完他把手从那本硬皮账上拿开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有半秒钟没有反应过来。

    那半秒里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响。

    不该没有响。

    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吓人。

    是因为这个答案太顺了。

    一个人问了一句最难问的话,对面一个字就答了,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反问,也没有先说别的。

    这不是骗人的答法。

    这是一个准备好了要说的人的答法。

    “那我往下说一段。”陈九斤说。

    “说得不对,您就打断我。”

    骆守成没有说话。

    “头一样。”

    “后山这两个字,在我们这儿是一个说法,不是一个地方。”

    “有人赎完身走了,人家说他去了后山。”

    “有人半夜被带出去,第二天不在了,人家说他去了后山。”

    “三层那些人嘴里的后山,不是山,是一句不用往下说的话。”

    “可后山是有的。”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向阳那面,有一处场院。围着院墙,房子后头有四块地,二三十个人。”

    “那一处我知道在哪儿。”

    “我第二百四十天派人去看过,看了一天一夜。”

    四点零二分。

    “您刚才说的路不是那一条。”

    “您说的是:出北门往东,过了第二个坡,往北。”

    “往北是背阴那面。”

    “那一面跟场院是两回事。”

    “所以我今天问的这个后山,是北坡。”

    骆守成把身子往前坐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

    他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没有主动往前动过。

    “往下说。”他说。

    “第二样。”陈九斤说。

    “我在这个园区待了二百四十三天。”

    “我见过的账,我数一遍。”

    “一号楼的业绩簿,五本半。”

    “一号楼的物账,扈广仁那本。”

    “旧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点过,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

    “登记处的凭证册,四年前十一月那本。”

    “账房的月结,凭证联那一沓,今天上午摆在调度室桌上,四十一张。”

    “七个地方四年的互欠,今天以前我一样一样对过。”

    “这些里头,没有一样是原件。”

    “业绩簿是抄的。写的人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是我们楼里人的。”

    “物账是我们自己记的。”

    “凭证册的那一联是登记处抄的。月结那一联也是登记处抄的。一式两份,两份都是抄的。”

    “汇款那一头真正的那一张,在汇款的人手上。我们这儿一张也没有。”

    “上游那一头跟我们这儿对的是什么,我一次也没有见过。”

    “一个地方做了几年生意,抄件满地都是,原件一张不见。”

    “那说明原件在别处。”

    “原件不在楼里,不在账房,不在旧档箱子里。”

    “那就在楼外头。”

    骆守成没有打断。

    “第三样。”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烧。”

    “烧最省事。”

    “烧了,谁也查不着。”

    “可它没有烧。”

    他停了一下。

    “我想了两天,只想出一个由头。”

    “留着不是为了将来跟谁交代。”

    “留着是为了防上头赖账。”

    四点十一分。

    那间屋里安静了。

    “我们这儿跟上游对账,一年对几回我不知道。”

    “可两边对账,总有一边是弱的。”

    “弱的那一边,手上得有东西。”

    “没有东西的那一边,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上头说这个月你们少交了,你拿什么争。”

    “拿抄件争不了。抄件是自己写的,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认,别人不认。”

    “能争的只有原件。”

    “所以那些东西不能烧。”

    “可它也不能放在园区。”

    “为什么。”骆守成说。

    “因为园区里头进过人。”

    “不止一回。”

    “我进来以后就有过一回。第一百三十天那次,有人下来查我们楼的账。”

    “那一回来的是自己人。”

    “可来的要是不是自己人呢。”

    “一个院子,几道门,几十个人守着,看着挺严。”

    “可但凡是院子,就有人进得来。”

    “埋在土里的东西不一样。”

    “土里的东西,你不知道在哪儿,就等于没有。”

    他抬起头。

    “所以我说的是这么一件事。”

    “这四年——”

    他顿了一下。

    “也许不止四年。”

    “这些年的原始账本、原始单据、原始名册,全在后山北坡的土底下。”

    “装在什么里头,我不知道。”

    “我没有见过,我不猜。”

    那间屋里静了很久。

    “铁皮箱。”骆守成说。

    “多大。”

    “比你们楼里那种米箱小一号。”

    “上头刷了漆,底下垫油纸。”

    四点十九分。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那把木头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骆守成把手从那本账上拿开。

    他看着桌上那把算盘。

    “你比我预计的又早了。”他说。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完就没了。

    “上一回我说你早了四个月。”

    “这一回是多久。”

    “这一回,”骆守成说,“我原来算的是明年开春。”

    陈九斤坐在那儿。

    “你不问那个。”骆守成说。

    “哪个。”

    “埋账的坑是谁挖的。”

    “挖完那些人呢。”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不问。”

    “为什么。”

    “问了您会答。”

    “答了我就得信。”

    “我今天不想信一句我自己验不了的话。”

    骆守成看着他。

    “还有一样我要问清楚。”陈九斤说。

    “说。”

    “我们这儿有一句话,我进楼没多久就听见了。”

    “一个跟后山有牵连的人,谁沾谁死。”

    “这句话我信了二百多天。”

    “第二百三十九天我想上后山,我算过一遍,我没有去。”

    “不是我不敢。”

    “是我去了,跟我一块儿的四百个人就沾上了。”

    四点二十七分。

    “今天您让我去。”

    “我上了那个坡,明天以后我算不算跟后山有牵连。”

    骆守成把套袖往下拉了拉。

    “你今天上过这间屋。”他说。

    “这间屋比那个坡重。”

    “你从这道门出去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人会跟着记一笔。”

    “记的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九分,一号楼那个人上过三楼。”

    “那一笔已经记下了。”

    “后山那一趟,你去不去都改不了它。”

    陈九斤站起来了。

    “我明白了。”

    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这一回他推到底了。

    他往门口走。

    走廊上那两个人今天没有站在门口。

    他们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隔着大概十五步。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坐在桌子后头。

    “明天早上你上去,只做一样。”

    “看一眼。”

    “不挖。”

    “为什么。”

    骆守成把那本硬皮账推到桌子一边。

    “这四年,我往北坡派过三个人。”

    “派上去干什么。”

    “挖。”

    “三个人挖了几回。”

    “加起来七回。”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个铁盒摆正了一点。

    盒里的铅笔笔尖一律朝上。

    “三个都没有回来。”

    四点三十四分。

    “第一个是三年前。”

    “第二个是前年冬天。”

    他抬起头。

    “第三个是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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