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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签字要按手印

    第二百四十四天,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印泥盒放在桌子中间。

    方的,扁的,铁的。

    盒盖开着,翻在一边。

    里头那块印泥是新的,表面平,没有人挖过。

    十一点三十三分。

    陈九斤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他看着那个盒子。

    他没有伸手。

    “骆先生。”

    “嗯。”

    “我要下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本子。”

    “在哪儿。”

    “一号楼四层。”

    “要多久。”

    “一个钟头。”

    “来回半个钟头,写一行字。剩下的是路上人多。”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去吧。”

    他没有问是什么本子。

    他也没有说快点。

    陈九斤站起来。

    他把那把木头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那四张纸还摊在桌上。

    那个印泥盒还开着。

    他走到门口。

    门内侧那两个人往边上让了半步。

    他下楼。

    三楼到一楼,四十六级。

    园区院子。

    从三楼那栋到一号楼后门,正常走要八分钟。

    今天路上有人。

    第一个是三号楼的付红英。

    她抱着一摞纸,站在两楼中间那条路上。

    “九斤。”

    “付姐。”

    “我们那边算了。”

    “早上算的?”

    “林姐从会上回去就摊开了。三个数都算出来了。”

    “贴了吗。”

    “中午贴。”

    “贴在哪儿。”

    “楼道口,进门左手。”

    “行。”

    “九斤。”

    “嗯。”

    “第一个数我们算出来是减六百四。”

    “比你们楼那个数好一点。”

    “好一点也是往回走的。”

    “是。”付红英说。

    她抱着那摞纸走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

    第二个是界河仓的人,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推着一辆板车。

    他看见陈九斤,把车停下了。

    “陈哥。”

    “嗯。”

    “乜哥让我问一句,那个本子怎么记。”

    “哪一样。”

    “一个人一天干两样活,记一条还是两条。”

    “两条。”

    “那要是他两样活干在一块儿呢。比如说他推车,路上顺手把一堆砖码齐了。”

    “记两条。”陈九斤说。

    “记一条省事,可码砖那件事就没了。”

    “做过的事都要在纸上有个位子。”

    “记两条。”

    “懂了。”

    第三个是北院的邢师傅。

    他站在一号楼后院那条路的岔口上,看样子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

    “九斤。”

    “邢师傅。”

    “我算了。”

    “昨天晚上算的。”

    “算到几点。”

    “三点多。”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的,上头三行字,铅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出印子。

    第一行:减一千一百八。

    第二行:二十六年零七个月。

    第三行:九年零八个月。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着看。

    他看了两遍。

    “你们那边人均低。”

    “低。”邢师傅说。

    “我们那边这半年断过两次供。”

    “断供那两个月的数记在账上,可那两个月的三百块一天照记。”

    “所以第一个数比你们大。”

    十一点五十一分。

    “第三个数你按封顶算的?”

    “按封顶。”

    “封顶那半页你们那边有吗。”

    “有。”邢师傅说。

    “贴在我们那边楼梯口,也是翻过来朝着墙的。”

    “我昨天晚上去翻过来看的。”

    “看完我又给它翻回去了。”

    “为什么翻回去。”

    “我今天中午贴出来的时候一块儿贴。”邢师傅说。

    “那半页我抄了一份。原来那张我不动。”

    陈九斤把那张纸还给他。

    “数没错。”

    “三个都对。”

    “贴吧。”

    他没有说别的。

    邢师傅把那张纸接回去,对折,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

    “九斤。”

    “嗯。”

    “我们那边有人问,贴出来了往后怎么办。”

    “他们问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说。”陈九斤说。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往后怎么办是往后的事。”

    “今天先让人看见这三个数。”

    一号楼后院。

    后院那道铁栅栏门开着。

    段豹站在门里侧。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那双鞋。

    十一点五十三分。

    四层。

    那间屋里有三个人:扈广仁、阮玉兰、柏树森。

    桌上摊着账。

    “九斤。”阮玉兰说。

    “欠账簿在哪儿。”

    阮玉兰站起来,走到北墙那个柜子跟前。

    她把柜门打开,从第二格里取出一个硬皮本。

    那个本是深蓝的,边角磨白了。

    陈九斤把本子接过来,放在桌上,翻开。

    “到今天多少笔。”

    “一百一十九。”阮玉兰说。

    “最后一笔是哪天的。”

    “第二百四十二天。老场那边一笔粮。”

    陈九斤把本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底下还剩三行空。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盖拧下来,放在桌上。

    他写。

    第一行:第二百四十四天。

    第二行:欠谁——吴桂香。

    第三行:谁欠的——陈九斤。

    那一页写满了。

    他把本子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第一行。

    第四行:多少——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第五行:为什么——第四十天,一号楼三层七十七号机位,我打的那一单。

    第六行:已还——零。

    他停了一下。

    他写第七行。

    人未找到。找到以前,这一笔不许划。

    十二点整。

    他写完了。

    他把笔盖拧上,别回上衣兜。

    “九斤。”阮玉兰说。

    “嗯。”

    “这一笔记第几号。”

    “一百二十。”

    阮玉兰拿起笔,在那一笔旁边的空格里写下三个数字。

    一百二十。

    写完她没有立刻放下笔。

    “我还要问一句。”

    “问。”

    “这本上头前一百一十九笔,都是我们楼的人欠外头的,或者外头欠我们楼的。”

    “这一笔不是。”

    “这一笔是。”陈九斤说。

    “我是我们楼的人。”

    扈广仁一直坐在桌子那一头。

    他没有抬头。

    他手里那支笔在账上停了很久,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挪开,用大拇指的指甲在那个点上刮了两下。

    那个点没有刮掉。

    他把那一行的字往后挪了半格,接着写。

    “这个本子我带走一趟。”陈九斤说。

    “下午送回来。”

    “带哪儿去。”柏树森说。

    “三楼。”

    屋里没有人再问。

    他把那个深蓝本子夹在腋下,下楼。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四张纸还摊在桌上,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印泥盒还放在桌子中间。

    盒盖还开着,还翻在一边。

    四十七分钟,没有人去关它。

    十二点十五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面前那本硬皮账翻开着,可是纸面上没有新写的字。

    他抬起头。

    他没有问那个本子。

    陈九斤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个深蓝本子放在自己右手边,放在桌沿上,本子的书脊对着桌边。

    他没有打开它。

    他把那四张纸拉过来,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的最底下,有两栏。

    左边一栏印着两个字:签名。

    右边一栏印着三个字:手印处。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在左边那一栏里写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盖拧上,别回兜里。

    他把右手抬起来。

    他把食指伸出去。

    他把食指按在印泥上。

    他按了下去。

    按得不重。

    指腹陷进那块红里,边上的印泥往两边挤了一点。

    他把手指抬起来了。

    他没有往纸上按。

    他的手停在半空。

    停在那个盒子和那张纸中间。

    指腹上那一块红,在窗户进来的光底下,很亮。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催。

    门内侧那两个人一动没有动。

    十二点二十分。

    那只手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又停了十秒。

    陈九斤把左手伸过去,搭在右手边那个深蓝本子上。

    他没有打开它。

    他的手掌盖在封面上。

    他把左手拿开了。

    他的右手还举在半空。

    食指上那块红没有干,边缘开始往里收,中间还是湿的。

    “骆先生。”

    “嗯。”

    “按下去以前。”

    “我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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