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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窗外停着一排车

    第二百四十四天,十三点零八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四张纸摊在桌上,最后一张右下角那一栏里是一个红的指印。

    印泥盒还开着,盒盖翻在一边。

    陈九斤把右手食指在那张纸的边上擦了两下。

    纸边上留下两道浅红。

    他又在自己裤子的侧缝上擦了一下。

    指腹上还剩一层。

    十三点零九分。

    “这张纸上头,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他说。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抬起头。

    那间屋的窗户朝南。

    从这个位子看出去,能看见园区中央那片空地,再往前是铁门,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

    上午他从那儿走过两回。

    空地上停着车。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数了一遍。

    七辆。

    他走到窗户跟前。

    他把两只手按在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上头一层灰被人擦过,靠外那一道还留着。

    他数第二遍。

    七辆,一辆不多,一辆不少。

    它们停成一排,从空地东头排到西头。

    车身一色的深,不是黑,是那种深灰,日头底下发青。

    七辆一个样。

    车牌他看不全,太远,可是每一块牌子最前头那两位他看得见。

    那两位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个特区的车牌他见过,园区拉粮的车、拉料的车,牌子前头是同两个字。

    那七辆不是。

    第三样,车头。

    七辆车的车头一律朝外,朝着铁门那个方向。

    一辆车停下来,车头朝里还是朝外,是两回事。

    朝里的车是来了要待着的。

    朝外的车是随时要走的。

    倒进去停,比开进去停费事。七辆一块儿倒,费的事更多。

    费这个事,是为了走的时候不用掉头。

    第四样,车门。

    七辆车都开着门。

    开的是后门,左边那扇。

    前门一扇也没开。

    十三点十六分。

    第五样,人。

    每一辆车的左前方站着一个人。

    七个人,站的地方一样,都在车头左前那一块,离车身大概一步。

    他们站的姿势也一样,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

    七个人之间隔的距离是一样的。

    那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抽烟。

    园区里等人的人都抽烟。拉粮的司机等过磅要抽两根,二号楼门口那些人闲下来就抽。

    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等,等上十几分钟,手会闲。

    七个人,一根烟也没有。

    第六样,车轮。

    从三楼往下看,看得见前轮。

    七辆车的轮子上没有泥。

    陈九斤在窗台上站着。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门出去那条路是土的。往孟坎那条也是土的。往界河仓那条,前半截是碎石。

    这三条路,今年入秋以后下过雨。

    第二百四十天那三个人推车回来,车轮上是泥。今天早上他自己从北坡下来,鞋上是土。

    土路上走过的车,轮子上有泥。

    那七辆车轮子上没有泥。

    “这个特区有一条铺过的路。”他说。

    他没有回头。

    “铺过的路我没有走过。”

    “我进来那天走的是土路。”

    “我这二百四十四天见过的所有车,轮子上都有泥。”

    “那条路在哪儿。”

    背后没有声音。

    门口有动静。

    那两个人今天不是往边上让半步。

    他们退出去了。

    退到走廊上,两个人一左一右,然后其中一个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锁舌进槽,响了一声。

    十三点二十三分。

    那间屋里现在两个人。

    骆守成从桌子后头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户跟前。

    他没有站在陈九斤对面。

    他站在他旁边,隔着大概一步。

    他也把手按在窗台上。

    两个人看着底下那七辆车。

    “你按手印以前,说了一句话。”骆守成说。

    “从今天起是两个人。”

    “是。”

    “那我今天也说一句。”

    “陈九斤。”

    “在。”

    “你这一年打下来的,是七栋楼。”

    “今天你手上那张纸,是这座园区的第二把。”

    “这些我都认。”

    “你没有一样是白拿的。”

    他把手从窗台上抬起来,指了指底下那排车。

    “可你得知道你打下来的是什么。”

    “这座园区,只是一个供应商。”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底下,七辆车一动不动。

    那七个人也一动不动。

    陈九斤站在窗户跟前。

    他的两只手还按在窗台上。

    他没有转过头。

    他这二百四十四天,从第一天铁门底下那面墙开始,一样一样往里走。

    一层四十个机位。

    一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在册的名字。

    一座园区。

    他走到今天,走到这间屋,走到这张按了手印的纸跟前。

    到今天为止他心里那张图,最外面那一圈就是这座园区的院墙。

    十三点三十一分。

    现在院墙外头停着七辆车。

    那七辆车不是这座园区的。

    “供应商。”他说。

    “供应商。”

    “供什么。”

    骆守成没有答。

    “他们来干什么。”陈九斤说。

    骆守成伸手过去,把窗帘拉了一半。

    那半幅窗帘是灰色的布,拉过来以后挡住了空地东头那三辆。

    “他们一会儿要看货。”

    陈九斤转过头。

    这是他站到窗前以后第一次转头。

    “看什么货。”

    骆守成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隔了大概四秒。

    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放在陈九斤的肩膀上。

    他没有拍。

    他就那么放着。

    那只手的分量压在肩膀上,压了大概三秒,拿开了。

    底下有声音了。

    那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西边过来。

    园区下午一点半出工。

    一层的、二层的、七个地方留在本部的,从各自的楼里出来,排队从空地边上走过。

    第一队过来的时候,队伍拐了一个弯,从那排车前面走过去,离最近那辆大概五步。

    陈九斤在窗户跟前站着,看着底下。

    第一队,四十来个人,走过去了。

    第二队,走过去了。

    第三队。

    第四队。

    他一直在看一样东西。

    他在看那些人的头。

    一个人走路,前头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会抬一下头。

    哪怕只抬一下,眼睛往那边扫一下,都算。

    十三点四十一分。

    第五队是一号楼的。

    那一队从西边那条道拐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柏树森。

    陈九斤在三楼看着那一队走过那排车。

    他数了一遍。

    四百零六个。

    那一队里有一个人走得慢,右腿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

    那是第一百八十一天被打的三个人里的一个。

    他没有掉队。他排在第七排最边上,走得慢,可是跟得上。

    前头那个人每隔十来步会回一下头。

    回头看一眼,再往前走。

    那一队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位子是空的。

    前后左右的人照原来的间距走。

    左边那个人没有往右挪。右边那个人也没有往左靠。

    后头那一排也没有人上来填。

    那个位子空着走完了整条道。

    他们没有把队补齐。

    四百零六个人走过那七辆车。

    七队走完了。

    三千来个人从那排车前面走过去。

    没有一个人抬头。

    一个也没有。

    “他们不看。”陈九斤说。

    “他们看过。”骆守成说。

    “什么时候。”

    “头一年。”

    陈九斤没有立刻接。

    “一年来几回。”

    “四回。”

    “今年这是第几回。”

    “第一回。”

    陈九斤在窗台上按着的那两只手,动了一下。

    “往年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开春。”

    十三点四十九分。

    “今年迟了。”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窗台上拿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窗台上留着两个掌印,是灰被压出来的。

    玻璃上有一小块红。

    那是他右手食指按上去的时候蹭上去的。

    那一块比纸上那个指印淡,边上是虚的,中间有一道纹路还看得清。

    他看着那块红。

    他没有伸手去擦。

    “骆先生。”

    “嗯。”

    “今天到这儿。”

    “我回楼里。”

    “下午我们楼那本要贴出去。”

    他走到桌子跟前,把那四张纸收进牛皮夹子,把夹子推到桌子中间。

    他把那个深蓝的欠账簿夹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站在窗户跟前。

    那半幅窗帘还拉着。

    “下个礼拜,你跟我出去一趟。”

    “出园区。”

    “出园区。”

    “去哪儿。”

    骆守成没有转身。

    “你今天签的那张纸,第二张,第四条。”

    “你自己在底下加了一句。”

    “那一条写的是什么,你再念一遍。”

    十三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代表园区对外签约。”

    “对。”骆守成说。

    “下个礼拜,你去签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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