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早上七点零二分。
一号楼后院,采买车。
那是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斗上支着帆布架子,帆布洗得发白,有三处补丁。
司机姓孔,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右手小指有一道旧疤。
押车的两个人一个姓戚,一个姓万。
七点零四分。
陈九斤上了副驾。
姓戚的看了他一眼。
“组长跟车,我干了三年头一回见。”
“昨天问的。”陈九斤说。
“单子上写了。”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那张纸是昨天下午办的,第四栏「随车人员」那一行写着他的编号和名字,底下有骆守成的签字。
姓戚的看了两遍,还给他。
车从后院出去,往北门走。
北门那儿要过一道岗。
第一道。
园区自己的岗。
守岗那两个人陈九斤都认得,一个是二号楼的,一个是老场调过来的。
那两个人做了三样。
第一样,收路单,看抬头、看日子、看去处。
第二样,绕车一圈,掀开帆布看车斗。车斗是空的,只有三个空麻袋和一根撬棍。
第三样,点人数。
一二三四。
“四个。”
“四个。”
放行。
铁门开了。
车从铁门底下开出去。
那道门框上头的铁皮锈得起了皮,车过去的时候,车顶离那层皮大概两拃。
陈九斤把右手伸出窗外。
车在跑,风从指缝里过。
风里有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像是远处有人在烧秸秆。
风是热的。
他这二百四十五天摸过的风,全是从窗户格子里漏进来的。
漏进来的风是死的。
这一股是活的。
他的手在窗外头待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收回来了。
后视镜里,姓孔的司机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那一眼看完,他把眼睛转回路上。
七点十三分。
第二百四十五天。
从他被带进那道铁门那一天算起,到今天。
这是他二百四十五天里头一回,手伸到墙外头的空气里。
土路。
北门出去往东,前面五里是土的。
车走得不快,帆布架子在头顶上响。
第二道。
那是特区的一个卡子,路边一间水泥房,房前一根横杆,杆上系着红布条。
守卡的有四个人。
车停下。
姓孔的把车窗摇下来。
守卡那个人过来,伸手。
姓孔的递过去两样:一张单,一个小本。
那个人先看单。
他看得比园区那两个人细。
他的手指顺着单子上的字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
“孟坎哪一家。”
“老地方。”姓孔的说。
“西头那家。”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接着往下看。
看完单,他把小本翻开。
那个小本上是印的表格,一页一页盖着章。
他翻到有空格的那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哈了一口气,盖上去。
盖完他把单和本一块儿还回来。
他后退一步。
横杆抬起来。
陈九斤坐在副驾上。
他把刚才那三分半钟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从走过来到后退一步,一共做了四样。
看单。问一句。翻本。盖章。
四样里头,有三样是照着纸做的。
只有一样是抬起头做的。
抬起头那一样,问的是货去哪一家。
不是问车上有几个人。
七点三十六分。
有一样他没有做。
他没有看车里的人。
他站在驾驶座那一侧,从头到尾,眼睛落在那张单和那个本上。
他抬过一次头,是问「孟坎哪一家」的时候。
抬头那一下他看的是姓孔的。
他没有往副驾这边看。
他没有往车斗那边看。
他没有点人数。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一样翻过来看。
园区那道岗点了人数:一二三四。
这一道没有点。
“孔师傅。”
“嗯。”
“刚才那道卡子,一年到头点过人数没有。”
姓孔的手在方向盘上。
“点过。”
“什么时候点。”
“查得紧的时候。”
“什么叫查得紧。”
姓孔的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头车斗上坐着姓戚的和姓万的。
隔着帆布,他们听不见。
“上头下来人的时候。”
“多久下来一回。”
“说不准。”
“今年下来过几回。”
“两回。”
“哪两个月。”
“三月一回。”
“八月一回。”
“这两回你都跑车了。”
“跑了。”
“那两回卡子上点人数了。”
“点了。”
“点完呢。”
“点完也就是点完。”
“数对得上就抬杆。”
“数要是对不上呢。”
姓孔的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车往路中间挪了挪。
前头有一段坑。
车轧过去,帆布架子响了三下。
“上头有话下来的时候。”
“一年有几回。”
姓孔的想了一下。
“两三回吧。”
“那两三回是几天。”
“三五天。”
“剩下那三百多天呢。”
“看单。”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写下来。
园区那道岗查的是人,特区这道卡查的是单。
园区那道岗手上有一本名册,名册上有四百零七个编号,他们对得上号。
特区这道卡手上没有名册。
他们手上只有一张单和一个盖章的本。
单上写着「随车人员四名」。
他们数不数四个人,看的是那天上头有没有话下来。
七点四十四分。
一张单对了,车就过去了。
车上是哪四个人,那道卡子不知道。
也没有法子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查的不是人。
查的是单。
只要单对,人可以不对。
姓孔的忽然说了一句。
“你想什么呢。”
“我在数东西。”陈九斤说。
“数什么。”
“数刚才那个人做了几样。”
“几样。”
“四样。”
姓孔的笑了一下。
“你还真数。”
“数完呢。”
“数完我知道他不做哪一样。”
姓孔的没有接。
他把车往路右边靠了靠,让过一辆对面来的拖拉机。
第三道。
第三道不是卡子,是一个桥头。
桥不长,二三十米,底下是干河沟。
桥这头站着两个人,不穿制服,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凳子旁边支着一把伞。
车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姓孔的把车速放慢,从窗口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
坐着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车过去了。
“那是什么。”陈九斤说。
“过桥的。”
“交钱?”
“交。一趟五块。我们园区的车包月,比这个手势就行。”
“那两个人是谁的人。”
“不知道。”
“不知道也交?”
“交。”姓孔的说。
“不交也过得去,就是下回车胎会没气。”
八点零三分。
陈九斤把这一道也记下了。
三道。
第一道,园区自己的:查人,点数,掀帆布。
第二道,特区的卡子:查单,盖章,不点人。
第三道,桥头:不查,收钱,认手势。
三道加起来,只有第一道知道车上是谁。
出了那道铁门,剩下两道,一道认纸,一道认钱。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他又从后往前排了一遍。
他这三年干催收落下的规矩:一份东西看两遍,第二遍从后往前。
从后往前排,是这样的:
认钱的那一道最好过。
认纸的那一道,只要纸对。
最难的是头一道——最难的那一道在墙里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人要从这条路上出去,最难的一段不是外头。
是从后院走到铁门那五十步。
路面变了。
土路走完了,前面是碎石。
碎石也走完了。
车轮底下的声音换了一种。
陈九斤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铺过的路。
黑的,平的,中间有一道白线,白线已经磨得断断续续。
“孔师傅。”
“嗯。”
“这条路铺到哪儿。”
“往东铺到界河。”
“往西呢。”
姓孔的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他隔了大概三秒才答。
“往西我没走过。”
八点三十七分。
昨天下午空地上那七辆车,轮子上没有泥。
“孔师傅。”
“嗯。”
“昨天园区里来的那七辆车,从哪条路进来的。”
姓孔的没有答。
他把车往路边靠,减了速。
“到了。”他说。
陈九斤往前看。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一头是水。
水面很宽,日头照在上头,晃眼。
水这边的岸上,密密麻麻搭着棚子。
蓝的、绿的、灰的,一片挨一片,看不到头。
棚子中间是人。
很多人。
风从那边过来,带来一片声音。
喇叭的声音,机器的声音,还有几百个人一块儿说话的声音。
那片声音撞过来的时候,陈九斤在副驾上坐直了。
“那是什么。”
“集市。”姓孔的说。
“界河边上的集市。”
“天天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