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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我跟着车出了园区

    第二百四十五天,早上七点零二分。

    一号楼后院,采买车。

    那是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斗上支着帆布架子,帆布洗得发白,有三处补丁。

    司机姓孔,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右手小指有一道旧疤。

    押车的两个人一个姓戚,一个姓万。

    七点零四分。

    陈九斤上了副驾。

    姓戚的看了他一眼。

    “组长跟车,我干了三年头一回见。”

    “昨天问的。”陈九斤说。

    “单子上写了。”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那张纸是昨天下午办的,第四栏「随车人员」那一行写着他的编号和名字,底下有骆守成的签字。

    姓戚的看了两遍,还给他。

    车从后院出去,往北门走。

    北门那儿要过一道岗。

    第一道。

    园区自己的岗。

    守岗那两个人陈九斤都认得,一个是二号楼的,一个是老场调过来的。

    那两个人做了三样。

    第一样,收路单,看抬头、看日子、看去处。

    第二样,绕车一圈,掀开帆布看车斗。车斗是空的,只有三个空麻袋和一根撬棍。

    第三样,点人数。

    一二三四。

    “四个。”

    “四个。”

    放行。

    铁门开了。

    车从铁门底下开出去。

    那道门框上头的铁皮锈得起了皮,车过去的时候,车顶离那层皮大概两拃。

    陈九斤把右手伸出窗外。

    车在跑,风从指缝里过。

    风里有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像是远处有人在烧秸秆。

    风是热的。

    他这二百四十五天摸过的风,全是从窗户格子里漏进来的。

    漏进来的风是死的。

    这一股是活的。

    他的手在窗外头待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收回来了。

    后视镜里,姓孔的司机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那一眼看完,他把眼睛转回路上。

    七点十三分。

    第二百四十五天。

    从他被带进那道铁门那一天算起,到今天。

    这是他二百四十五天里头一回,手伸到墙外头的空气里。

    土路。

    北门出去往东,前面五里是土的。

    车走得不快,帆布架子在头顶上响。

    第二道。

    那是特区的一个卡子,路边一间水泥房,房前一根横杆,杆上系着红布条。

    守卡的有四个人。

    车停下。

    姓孔的把车窗摇下来。

    守卡那个人过来,伸手。

    姓孔的递过去两样:一张单,一个小本。

    那个人先看单。

    他看得比园区那两个人细。

    他的手指顺着单子上的字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

    “孟坎哪一家。”

    “老地方。”姓孔的说。

    “西头那家。”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接着往下看。

    看完单,他把小本翻开。

    那个小本上是印的表格,一页一页盖着章。

    他翻到有空格的那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哈了一口气,盖上去。

    盖完他把单和本一块儿还回来。

    他后退一步。

    横杆抬起来。

    陈九斤坐在副驾上。

    他把刚才那三分半钟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从走过来到后退一步,一共做了四样。

    看单。问一句。翻本。盖章。

    四样里头,有三样是照着纸做的。

    只有一样是抬起头做的。

    抬起头那一样,问的是货去哪一家。

    不是问车上有几个人。

    七点三十六分。

    有一样他没有做。

    他没有看车里的人。

    他站在驾驶座那一侧,从头到尾,眼睛落在那张单和那个本上。

    他抬过一次头,是问「孟坎哪一家」的时候。

    抬头那一下他看的是姓孔的。

    他没有往副驾这边看。

    他没有往车斗那边看。

    他没有点人数。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一样翻过来看。

    园区那道岗点了人数:一二三四。

    这一道没有点。

    “孔师傅。”

    “嗯。”

    “刚才那道卡子,一年到头点过人数没有。”

    姓孔的手在方向盘上。

    “点过。”

    “什么时候点。”

    “查得紧的时候。”

    “什么叫查得紧。”

    姓孔的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头车斗上坐着姓戚的和姓万的。

    隔着帆布,他们听不见。

    “上头下来人的时候。”

    “多久下来一回。”

    “说不准。”

    “今年下来过几回。”

    “两回。”

    “哪两个月。”

    “三月一回。”

    “八月一回。”

    “这两回你都跑车了。”

    “跑了。”

    “那两回卡子上点人数了。”

    “点了。”

    “点完呢。”

    “点完也就是点完。”

    “数对得上就抬杆。”

    “数要是对不上呢。”

    姓孔的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车往路中间挪了挪。

    前头有一段坑。

    车轧过去,帆布架子响了三下。

    “上头有话下来的时候。”

    “一年有几回。”

    姓孔的想了一下。

    “两三回吧。”

    “那两三回是几天。”

    “三五天。”

    “剩下那三百多天呢。”

    “看单。”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写下来。

    园区那道岗查的是人,特区这道卡查的是单。

    园区那道岗手上有一本名册,名册上有四百零七个编号,他们对得上号。

    特区这道卡手上没有名册。

    他们手上只有一张单和一个盖章的本。

    单上写着「随车人员四名」。

    他们数不数四个人,看的是那天上头有没有话下来。

    七点四十四分。

    一张单对了,车就过去了。

    车上是哪四个人,那道卡子不知道。

    也没有法子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查的不是人。

    查的是单。

    只要单对,人可以不对。

    姓孔的忽然说了一句。

    “你想什么呢。”

    “我在数东西。”陈九斤说。

    “数什么。”

    “数刚才那个人做了几样。”

    “几样。”

    “四样。”

    姓孔的笑了一下。

    “你还真数。”

    “数完呢。”

    “数完我知道他不做哪一样。”

    姓孔的没有接。

    他把车往路右边靠了靠,让过一辆对面来的拖拉机。

    第三道。

    第三道不是卡子,是一个桥头。

    桥不长,二三十米,底下是干河沟。

    桥这头站着两个人,不穿制服,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凳子旁边支着一把伞。

    车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姓孔的把车速放慢,从窗口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

    坐着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车过去了。

    “那是什么。”陈九斤说。

    “过桥的。”

    “交钱?”

    “交。一趟五块。我们园区的车包月,比这个手势就行。”

    “那两个人是谁的人。”

    “不知道。”

    “不知道也交?”

    “交。”姓孔的说。

    “不交也过得去,就是下回车胎会没气。”

    八点零三分。

    陈九斤把这一道也记下了。

    三道。

    第一道,园区自己的:查人,点数,掀帆布。

    第二道,特区的卡子:查单,盖章,不点人。

    第三道,桥头:不查,收钱,认手势。

    三道加起来,只有第一道知道车上是谁。

    出了那道铁门,剩下两道,一道认纸,一道认钱。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他又从后往前排了一遍。

    他这三年干催收落下的规矩:一份东西看两遍,第二遍从后往前。

    从后往前排,是这样的:

    认钱的那一道最好过。

    认纸的那一道,只要纸对。

    最难的是头一道——最难的那一道在墙里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人要从这条路上出去,最难的一段不是外头。

    是从后院走到铁门那五十步。

    路面变了。

    土路走完了,前面是碎石。

    碎石也走完了。

    车轮底下的声音换了一种。

    陈九斤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铺过的路。

    黑的,平的,中间有一道白线,白线已经磨得断断续续。

    “孔师傅。”

    “嗯。”

    “这条路铺到哪儿。”

    “往东铺到界河。”

    “往西呢。”

    姓孔的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他隔了大概三秒才答。

    “往西我没走过。”

    八点三十七分。

    昨天下午空地上那七辆车,轮子上没有泥。

    “孔师傅。”

    “嗯。”

    “昨天园区里来的那七辆车,从哪条路进来的。”

    姓孔的没有答。

    他把车往路边靠,减了速。

    “到了。”他说。

    陈九斤往前看。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一头是水。

    水面很宽,日头照在上头,晃眼。

    水这边的岸上,密密麻麻搭着棚子。

    蓝的、绿的、灰的,一片挨一片,看不到头。

    棚子中间是人。

    很多人。

    风从那边过来,带来一片声音。

    喇叭的声音,机器的声音,还有几百个人一块儿说话的声音。

    那片声音撞过来的时候,陈九斤在副驾上坐直了。

    “那是什么。”

    “集市。”姓孔的说。

    “界河边上的集市。”

    “天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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