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早上八点四十六分。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
采买车停在一排车里头。
那一排车有二十几辆,货车、三轮、板车,还有两辆拖拉机。
姓孔的把钥匙拔下来,塞进裤兜。
“十一点走。”他说。
“过了十一点不等人。”
八点四十八分。
陈九斤下车。
阮玉兰站在车头前头。
她今天穿的是她自己的衣裳,不是园区那件蓝褂子。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
“阮小姐。”
“昨天扈师傅说你今天跟车。”阮玉兰说。
“园区的零碎采买这半年是我经手的。我一个礼拜来两趟。”
“今天几点来的。”
“七点半。”
“东西买完了?”
“买了一半。”
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剩下的一半我不着急。”
两个人往集市走。
进去二十步,声音就变了。
集市是搭在河滩上的。
一条主道,两边全是棚子。棚子挨着棚子,中间的岔道横七竖八。
抬头看不见天,头顶上拉着蓝的绿的塑料布,被日头晒得发脆。
主道上人挤人。
声音是从四面来的。
左边有一台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一刻不停。
右边有一个喇叭,绑在竹竿上,循环放着一段吆喝。
前头有人在敲铁皮。
还有几百个人一块儿说话。
陈九斤走到第三个棚子前头就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一个卖锅的摊主正在跟一个女人讲价。
那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
那个女人手指头戳着一口铝锅。
摊主摇头。
八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听见的是一片糊的东西。
那两个人的声音,跟发电机、喇叭、铁皮、几百个人的声音搅在一块儿。
他听得见有人在说话。
他听不出是谁在说,说的是哪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那两个人五步的地方。
还是糊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三步。
在楼里,三步之内他从来没有落空过。
三步是他量出来的。
再近一点也不多,再远一点就断。
他站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九斤。”阮玉兰说。
“嗯。”
“你怎么了。”
“阮小姐。”
“你在我们楼里见过我问话。”
“见过。”
“你觉得我为什么每回都能问出来。”
阮玉兰想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她说。
“我就是看着你一问,那个人自己就绕不过去。”
“今天不行。”陈九斤说。
“怎么不行。”
“这儿我听不见。”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没有立刻接。
“听不见就听不见。”她说。
“这儿谁也听不见。我头一回来的时候话都要喊。”
“对。”陈九斤说。
“可我平常靠听。”
“今天我得换一样。”
“换哪一样。”
“看。”
“看什么。”
“看一个摊子缺哪一样。”
“一个真做买卖的摊子,一上午得有五样。”
“哪五样。”
“问价不买的。找零的。补货的。理货的。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里头缺一样,就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今天不干什么。”
“今天只记。”
“换什么。”
“换眼睛。”
九点整。
“阮小姐,你陪我站半个钟头。”
“站着干什么。”
“看摊子。”
“怎么看。”
“我说五样。”陈九斤说。
“你也看,回头咱们对一对。”
“一个摊子要是真在做买卖,半个钟头里头,这五样都得出现。”
“头一样:有人问价,问完不买,走了。”
“做买卖的摊子,问价不买的人比买的人多。这是常事。”
“第二样:找零。”
“真买卖的钱数是零碎的。一口锅十七块五,人家给二十,摊主得找两块五。”
“第三样:补货。”
“卖出去东西,摊面上就空一块。做买卖的人会从后头拿东西上来,把那一块填上。”
“第四样:理货。”
“人翻过的东西会乱。做买卖的人隔一阵就把它码回去。不码,下一个人挑着费劲,就不买了。”
“第五样:来的人不重样。”
“一天里同一个人不会到同一个摊子上买两回。买过了就走了。”
阮玉兰看着他。
“这五样跟你在楼里问话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陈九斤说。
“在楼里我把一件事排成一格一格,看缺哪一格。”
“今天听不见,我就把摊子排成一格一格。”
“缺的那一格,就是答案的形状。”
两个人从主道东头往西走。
走得很慢。
每个摊子前头站上一两分钟。
第四个摊子。
卖布的。
问价不买的走了三个。
找零两回,一回找了一块二。
补货一回,从脚底下拖出一卷。
理货没停过,那个女人一直在把布头卷回去。
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全。
九点十四分。
第九个摊子。
卖旧衣裳的。
五样全。
第十四个摊子。
卖手机壳、充电线、耳机的。
摊子不大,货堆得满。
陈九斤在这个摊子前头站了七分钟。
他往前走了。
“那个记一笔。”他说。
“怎么了。”阮玉兰说。
“七分钟里,来了五个人。”
“五个人都买了。”
“一个问价不买的也没有。”
“还有。”
“五个人给的都是整钱。”
“摊主一回零也没找。”
“一个卖充电线的摊子,卖了五回,一回零也不用找。”
阮玉兰站住了。
她转过头往那个摊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等等。”她说。
“我刚才也看见了,我没往这上头想。”
“还有第三样。”陈九斤说。
“他没有补货。”
“卖了五回,摊面上没空。”
“为什么没空。”
“因为拿走的东西不是摊面上的。”
阮玉兰没有说话。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支笔,摸出一张纸。
“你说。”她说。
“我记。”
九点三十一分。
从九点三十一分到十点零三分。
三十二分钟。
两个人从主道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拐进两条岔道。
一共站过的摊子是三十四个。
九点四十分,第十九个:卖药材的,五样全。
九点四十六分,第二十二个:卖菜的,五样全。
九点五十一分,第二十六个:修鞋的。
这一个陈九斤停了四分钟。
“这个也记。”
“他缺哪一样。”
“他不缺哪一样。”陈九斤说。
“他五样全。”
“那记他干什么。”
“他一天修不了六双鞋。”
“他这个棚子占的是主道边上的位置。”
“主道边上的位置,隔壁卖布那个一个月要交多少,你昨天替园区问过。”
阮玉兰翻了一下手里那张纸。
“三百二。”
“修鞋的一双三块。”
“三百二要修一百零七双。”
“一天三双半。”
“他刚才四分钟里修了半只鞋跟。”
阮玉兰在纸上写。
三十四个摊子看完了。
两个人站在西头一个空棚子底下。
阮玉兰把那张纸摊开。
“我数了。”
“几个。”
“七个。”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七行字,铅笔写的。
第十四:手机壳、充电线。
第二十六:修鞋。
第二十九:换零钱的。
第三十一:卖烟的。
第三十二:卖水的。
第三十三:小饭铺。
第三十四:——
第三十四那一行,她只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写字。
十点零五分。
“最后那个我没写。”阮玉兰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写。”
“那个摊子摆的是什么。”
“纸。”阮玉兰说。
“什么纸。”
“信纸、账本、复写纸、旧报纸,还有一沓一沓白的。”
“捆着,论沓摆。”
“它缺哪一样。”
阮玉兰低头看纸。
“它一样也不缺。”
“问价不买的有。找零有。补货有。理货有。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全。”
“那你为什么把它记下来。”
阮玉兰抬起头。
“因为买纸的人不看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