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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界河边上有个集市

    第二百四十五天,早上八点四十六分。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

    采买车停在一排车里头。

    那一排车有二十几辆,货车、三轮、板车,还有两辆拖拉机。

    姓孔的把钥匙拔下来,塞进裤兜。

    “十一点走。”他说。

    “过了十一点不等人。”

    八点四十八分。

    陈九斤下车。

    阮玉兰站在车头前头。

    她今天穿的是她自己的衣裳,不是园区那件蓝褂子。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

    “阮小姐。”

    “昨天扈师傅说你今天跟车。”阮玉兰说。

    “园区的零碎采买这半年是我经手的。我一个礼拜来两趟。”

    “今天几点来的。”

    “七点半。”

    “东西买完了?”

    “买了一半。”

    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剩下的一半我不着急。”

    两个人往集市走。

    进去二十步,声音就变了。

    集市是搭在河滩上的。

    一条主道,两边全是棚子。棚子挨着棚子,中间的岔道横七竖八。

    抬头看不见天,头顶上拉着蓝的绿的塑料布,被日头晒得发脆。

    主道上人挤人。

    声音是从四面来的。

    左边有一台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一刻不停。

    右边有一个喇叭,绑在竹竿上,循环放着一段吆喝。

    前头有人在敲铁皮。

    还有几百个人一块儿说话。

    陈九斤走到第三个棚子前头就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一个卖锅的摊主正在跟一个女人讲价。

    那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

    那个女人手指头戳着一口铝锅。

    摊主摇头。

    八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听见的是一片糊的东西。

    那两个人的声音,跟发电机、喇叭、铁皮、几百个人的声音搅在一块儿。

    他听得见有人在说话。

    他听不出是谁在说,说的是哪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那两个人五步的地方。

    还是糊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三步。

    在楼里,三步之内他从来没有落空过。

    三步是他量出来的。

    再近一点也不多,再远一点就断。

    他站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九斤。”阮玉兰说。

    “嗯。”

    “你怎么了。”

    “阮小姐。”

    “你在我们楼里见过我问话。”

    “见过。”

    “你觉得我为什么每回都能问出来。”

    阮玉兰想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她说。

    “我就是看着你一问,那个人自己就绕不过去。”

    “今天不行。”陈九斤说。

    “怎么不行。”

    “这儿我听不见。”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没有立刻接。

    “听不见就听不见。”她说。

    “这儿谁也听不见。我头一回来的时候话都要喊。”

    “对。”陈九斤说。

    “可我平常靠听。”

    “今天我得换一样。”

    “换哪一样。”

    “看。”

    “看什么。”

    “看一个摊子缺哪一样。”

    “一个真做买卖的摊子,一上午得有五样。”

    “哪五样。”

    “问价不买的。找零的。补货的。理货的。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里头缺一样,就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今天不干什么。”

    “今天只记。”

    “换什么。”

    “换眼睛。”

    九点整。

    “阮小姐,你陪我站半个钟头。”

    “站着干什么。”

    “看摊子。”

    “怎么看。”

    “我说五样。”陈九斤说。

    “你也看,回头咱们对一对。”

    “一个摊子要是真在做买卖,半个钟头里头,这五样都得出现。”

    “头一样:有人问价,问完不买,走了。”

    “做买卖的摊子,问价不买的人比买的人多。这是常事。”

    “第二样:找零。”

    “真买卖的钱数是零碎的。一口锅十七块五,人家给二十,摊主得找两块五。”

    “第三样:补货。”

    “卖出去东西,摊面上就空一块。做买卖的人会从后头拿东西上来,把那一块填上。”

    “第四样:理货。”

    “人翻过的东西会乱。做买卖的人隔一阵就把它码回去。不码,下一个人挑着费劲,就不买了。”

    “第五样:来的人不重样。”

    “一天里同一个人不会到同一个摊子上买两回。买过了就走了。”

    阮玉兰看着他。

    “这五样跟你在楼里问话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陈九斤说。

    “在楼里我把一件事排成一格一格,看缺哪一格。”

    “今天听不见,我就把摊子排成一格一格。”

    “缺的那一格,就是答案的形状。”

    两个人从主道东头往西走。

    走得很慢。

    每个摊子前头站上一两分钟。

    第四个摊子。

    卖布的。

    问价不买的走了三个。

    找零两回,一回找了一块二。

    补货一回,从脚底下拖出一卷。

    理货没停过,那个女人一直在把布头卷回去。

    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全。

    九点十四分。

    第九个摊子。

    卖旧衣裳的。

    五样全。

    第十四个摊子。

    卖手机壳、充电线、耳机的。

    摊子不大,货堆得满。

    陈九斤在这个摊子前头站了七分钟。

    他往前走了。

    “那个记一笔。”他说。

    “怎么了。”阮玉兰说。

    “七分钟里,来了五个人。”

    “五个人都买了。”

    “一个问价不买的也没有。”

    “还有。”

    “五个人给的都是整钱。”

    “摊主一回零也没找。”

    “一个卖充电线的摊子,卖了五回,一回零也不用找。”

    阮玉兰站住了。

    她转过头往那个摊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等等。”她说。

    “我刚才也看见了,我没往这上头想。”

    “还有第三样。”陈九斤说。

    “他没有补货。”

    “卖了五回,摊面上没空。”

    “为什么没空。”

    “因为拿走的东西不是摊面上的。”

    阮玉兰没有说话。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支笔,摸出一张纸。

    “你说。”她说。

    “我记。”

    九点三十一分。

    从九点三十一分到十点零三分。

    三十二分钟。

    两个人从主道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拐进两条岔道。

    一共站过的摊子是三十四个。

    九点四十分,第十九个:卖药材的,五样全。

    九点四十六分,第二十二个:卖菜的,五样全。

    九点五十一分,第二十六个:修鞋的。

    这一个陈九斤停了四分钟。

    “这个也记。”

    “他缺哪一样。”

    “他不缺哪一样。”陈九斤说。

    “他五样全。”

    “那记他干什么。”

    “他一天修不了六双鞋。”

    “他这个棚子占的是主道边上的位置。”

    “主道边上的位置,隔壁卖布那个一个月要交多少,你昨天替园区问过。”

    阮玉兰翻了一下手里那张纸。

    “三百二。”

    “修鞋的一双三块。”

    “三百二要修一百零七双。”

    “一天三双半。”

    “他刚才四分钟里修了半只鞋跟。”

    阮玉兰在纸上写。

    三十四个摊子看完了。

    两个人站在西头一个空棚子底下。

    阮玉兰把那张纸摊开。

    “我数了。”

    “几个。”

    “七个。”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七行字,铅笔写的。

    第十四:手机壳、充电线。

    第二十六:修鞋。

    第二十九:换零钱的。

    第三十一:卖烟的。

    第三十二:卖水的。

    第三十三:小饭铺。

    第三十四:——

    第三十四那一行,她只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写字。

    十点零五分。

    “最后那个我没写。”阮玉兰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写。”

    “那个摊子摆的是什么。”

    “纸。”阮玉兰说。

    “什么纸。”

    “信纸、账本、复写纸、旧报纸,还有一沓一沓白的。”

    “捆着,论沓摆。”

    “它缺哪一样。”

    阮玉兰低头看纸。

    “它一样也不缺。”

    “问价不买的有。找零有。补货有。理货有。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全。”

    “那你为什么把它记下来。”

    阮玉兰抬起头。

    “因为买纸的人不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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