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孟坎,那家饭馆。
柜台后头有一道布帘。
布帘后头是一间小屋,两步宽,三步长。
一张桌,一把椅,靠墙一个立柜。
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落着一层油烟。
三点五十分。
老板娘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
她自己没有坐。
她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
她走到布帘那儿,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对着外头说了一句。
“进来。”
阮玉兰进来了。
她没有往桌子那边走。
她站在门边上,背靠着墙。
她的脸朝着布帘那道缝。
陈九斤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把手放在簿子上,没有立刻翻开。
“这一本是几年的。”
“这是今年的。”老板娘说。
“三月起。”
“今天是几月。”
“六月。”
他把簿子翻开。
他没有从头看。
他先看格式。
一页分左右两栏。
左栏是进,右栏是出。
每一笔写四样:钟点、事由、数、经手。
字是一个人的,蓝黑墨水,钢笔。
有的地方写错了,划一道,旁边重写。划的是一道横线,没有涂黑。
“您记账划错的时候不涂。”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涂了看不出改过。”
陈九斤把那一页往下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我看三样。”他说。
“您听着。要是我看得不对,您就说。”
三点五十六分。
“第一样,一天大概几笔。”
他从三月头一页开始,一天一天数。
三月初一,四十一笔。
三月初二,三十七笔。
三月初三,五十二笔。
他往后翻了十几页。
“三十几到五十几。”
“逢集多一点,能到六十。”
“对。”老板娘说。
“集日是初五、十五、二十五。”
“第二样,数是不是整的。”
他把手指头顺着左栏往下走。
“十七块五。”
“四十二。”
“一百二十八。”
“六十三块二。”
“九十。”
“一天四十来笔,整百的能有几笔。”
“不多。”老板娘说。
“整桌的席才是整的。一桌两百,两桌四百。”
“一天能有几桌席。”
“平常没有。逢红白事才有。一个月三五桌。”
陈九斤又翻了十天。
他一边翻一边数。
三月十一,整百的一笔。
三月十二,零。
三月十三,两笔。
三月十四,零。
三月十五,集日,三笔。
“一天零到两笔,赶上集日或者办席能到三笔。”
“对。”
四点零四分。
“第三样。”
他把簿子往前推了一点,用手掌压平。
“我要找一天,那一天的整百特别多。”
“为什么找这个。”老板娘说。
“因为您这一本记得太好了。”陈九斤说。
“记得好的账,有一样好处:不对的地方,一眼就跳出来。”
“记得乱的账,什么都藏得住。”
他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翻得不快。
每一页他的手指头顺着左栏走一遍,走到底再翻。
四点零六分到四点十七分。
十一分钟。
他翻了三个月。
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按住,往回压平。
“上个月,三十号。”
老板娘站在椅子旁边。
她的那只扶着椅背的手,动了一下。
陈九斤把手指头放在那一页左栏的第一笔上。
“九点四十,早点,十七块。”
“十点零五,两碗面,十六块。”
“十点四十,散客,三十二。”
“十一点二十,散客,五十四。”
“十一点五十,四位,一百三十八。”
“十二点十分,八位,二百六。”
“十二点四十,散客,七十七。”
“一点整,散客,九十三。”
“一点半,两位,四十六。”
“到这儿为止,跟别的日子一样。”
“零碎的,什么数都有。”
他的手指头往下走了一行。
四点二十二分。
“两点三十五。”
“六百。”
“两点五十。”
“八百。”
“三点整。”
“六百。”
“三点十分。”
“一千二。”
“三点二十五。”
“八百。”
他没有再往下念。
他把手指头从左栏上抬起来。
他重新从两点三十五那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十五。”
“十六。”
“十七。”
他把手指头停在最后那一行上。
“四点五十。八百。”
“十七笔。”
那间小屋里没有声音。
老板娘伸手过来。
她的手搭在簿子的边上,往自己这边抽。
她抽了半寸。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簿子又推了回去。
推回原来那个位置。
四点三十分。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头一样:这十七笔,全是整百。”
“不是有零有整。一笔零头也没有。”
“六百、八百、六百、一千二、八百……到最后一笔八百。”
“第二样:时辰。”
“头一笔是两点三十五。”
“最后一笔是四点五十。”
“十七笔全在这两个钟头零一刻里头。”
“您这个馆子,两点半到五点,后厨没人,都回屋躺着。”
“今天下午我在院子里问过您的人。”
“这两个半钟头,是您这儿一天里最空的时候。”
“一天里最空的两个半钟头,进了十七桌整数的钱。”
阮玉兰站在门边上。
她的脸一直朝着布帘那道缝。
从三点五十一分到现在,她每隔十几秒往那道缝看一眼。
从两点三十五那个数被念出来起,她就没有再往那道缝看过。
她转过身,脸朝着桌子。
“第三样。”陈九斤说。
“合起来是多少。”
他把那十七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百,八百,六百,一千二,八百。
八百,六百,一千,八百,一千二。
六百,八百,八百,一千,六百。
一千二,八百。
“一万四千二百。”
“您这个馆子,一天流水多少。”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
“好的时候三千。”她说。
“平常两千出头。”
四点三十九分。
“那一天,光是这十七笔,是您平常七天的数。”
“加上那天别的零碎,那一页的总数您自己看。”
老板娘没有看。
她已经知道那个数。
“这十七笔,事由那一栏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散客。”老板娘说。
“十七笔都写着散客。”
“是我写的。”
“那天下午您在柜台?”
“在。”
“十七桌散客进门,您看见了吗。”
那间小屋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老板娘说。
“那天下午前堂一个客人也没有。”
“两点半客人走光,五点才来第一个。”
“那这十七笔是谁给您的数。”
“后头那个角。”
“他把数报给我,我写上。”
“他说写散客。”
“我就写散客。”
陈九斤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板娘。”
“嗯。”
“您刚才说不许抄。”
“说了。”
“我要抄一样东西。”
“抄什么。”
“一个日子。”
“我不抄您这一页上的数。”
“不抄事由,不抄钟点,不抄哪一笔多少钱。”
“我只抄一个日子。”
“日子不是您的账。”
“日子是天上的。”
四点四十八分。
老板娘站在那儿。
她看了他一会儿。
“抄。”
陈九斤从上衣兜里拿出本子和笔。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七个字。
上月三十号,下午。
他把笔盖上。
他没有再写别的。
他站起来了。
“老板娘,我看完了。”
“今天这一趟,我记在我自己的本子上。”
“记的是:这一天我看过一本账,看了三样。”
“我不写这本账是谁的。”
“也不写这个馆子在哪儿。”
老板娘把那本簿子拿起来,收回柜子里。
她锁上了柜门。
“你刚才抄的那个日子。”她说。
“嗯。”
“它有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间小屋里。
“老板娘,我们那边有个规矩。”
“每个月三十号,园区跟上头对一次账。”
“这个规矩四年了。”
“我头一年就知道。”
“我知道它,是因为四年前有一天,我为了留下来看那笔账,做了一件事。”
“那一天也是三十号。”
“您这一页上写着十七笔散客的那一天。”
“正是我们那边这个月对账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