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孟坎,那家饭馆前堂。
“玉兰?”
两点五十九分。
阮玉兰的脚停在半路上。
她背对着柜台。
她没有立刻转身。
陈九斤坐在靠里那张桌子,面前那碗凉了的面。
他看见了。
阮玉兰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把一口气吐出去了。
她转过身。
“表姐。”
老板娘从柜台里头走出来。
她五十上下,个子不高,围裙是蓝的,洗得发白。
她走到阮玉兰跟前,站住了。
她上下看了她一遍。
“你来对账。”她说。
“对账。”
“你上个月也来了。”
阮玉兰没有说话。
“上上个月也来了。”
“三回。”老板娘说。
“三回你都是在柜台外头站着,把夹子递给阿香,对完就走。”
“一句话没有。”
阮玉兰低着头。
“我一直没有看见你。”老板娘说。
“今天你走过去的时候我抬了一下头。”
“我看的是背影。”
“我认得你走路。”
“你小时候脚往里拐,你妈拿绳子给你绑过腿。”
“绑了半年。”
“绑好了,走路还是往里带一点。”
“别人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前堂里没有别人。
客人都走了。
一个帮工在里头收桌子,听见这边有动静,端着盆退回后厨去了。
“你在那边做事。”老板娘说。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做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
老板娘把手上那块抹布捏了一下。
“你妈知道吗。”
三点零六分。
阮玉兰没有答。
老板娘转身往柜台那边走。
她走了三步,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你走吧。”
“今天的账对完了就走。”
“往后你还来,还是站柜台外头,我不看你。”
阮玉兰站在原地。
她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那两扇木门中间,一只手已经推到门框上了。
她停下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没有走向柜台。
她走到陈九斤那张桌子跟前。
她弯下腰。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你要进后头那个角。”
“我要。”
“我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们这边的老话。”
“外头人不会说。”
“说得不对,一听就出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
阮玉兰蹲下来了。
她蹲在桌子旁边,跟他一样高。
“我今天要是不给你,”她说,“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你干的不白。”陈九斤说。
“你替四百个人记了半年的工。”
“那是你们楼的事。”
“我表姐这家馆子,从今天起也是我的事了。”
三点十二分。
“阮小姐。”
“嗯。”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
“我今天要是进了那个角,往后这家馆子出了事,跟你表姐会有牵连。”
“我不能跟你保证没有。”
阮玉兰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还教。”
“我表姐这家馆子,后头那个角天天有人来坐。”
“坐了三年。”
“她自己也说了不算。”
“这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一家馆子,老板娘在自己的后厨里说了不算。”
“那这家馆子早就出事了。”
“出事不是从你进去那天起。”
“是从有人坐进那个角那天起。”
陈九斤没有说话。
“你教吧。”他说。
阮玉兰把那句话说了一遍。
七个字。
不长。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她又说了一遍。
“最后一个字,你的舌头往下压了一下。”
“对。”
“我们那边的话,这个字是往上挑的。”
“往下压。”阮玉兰说。
“压到底再收。”
三点十八分。
陈九斤说了一遍。
阮玉兰摇头。
“第三个字太快。”
“第三个字要拖。”
“拖多长。”
“拖一口气。”
他说第二遍。
阮玉兰没有摇头。
“再来一遍。”
他说第三遍。
“行了。”阮玉兰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九斤说。
阮玉兰蹲在那儿。
“路上的人,锅边站站。”
“意思是:走远路的人到了人家门口,不进屋,就在锅边站一站。”
“主人家要是给一碗,就吃一碗。”
“不给也不恼。”
“我们这边穷的时候,路上到处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现在没人说了。”
“我妈那一辈说。”
“我表姐比我大十四岁。她小时候听过。”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是真的。”他说。
阮玉兰抬起头。
“什么真的。”
“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要东西的。”
“我不是客人。”
“我是站在锅边上的那个人。”
“说这句话,我不算说谎。”
阮玉兰站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她站在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背对着门。
三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头。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头。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块抹布,正在擦柜台上那块玻璃。
她没有抬头。
“吃好了?”她说。
“面钱柜台上放着。”
陈九斤没有掏钱。
他站在柜台外头。
他说了那七个字。
那块抹布停了。
老板娘抬起头。
她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
“这句话谁教你的。”
“门外头站着那个人。”陈九斤说。
“刚才。”
“就在这张桌子旁边教的。”
“她教了三遍。”
“头两遍我说错了。第一遍最后一个字往上挑了,第二遍第三个字太快。”
老板娘把抹布放在柜台上。
她的手压在抹布上,没有拿开。
她转过头,往门口那边看。
门开着。
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阮玉兰背对着门站着。
她的两只手抱在胸前。
老板娘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了很久。
比看陈九斤那五秒长得多。
她转回头来。
“你是那边的。”
“我是。”
“管什么的。”
“一号楼。四百零六个人。”
三点三十五分。
“你要什么。”
“后头那个角。”陈九斤说。
“我要进去看一眼。”
老板娘把手从抹布上拿开了。
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那是干的手,用不着擦。
“不行。”她说。
“为什么。”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柜台里头安静了。
“这家馆子是你的吗。”陈九斤说。
“是我的。”
“开了多少年。”
“十一年。”
“那个角呢。”
“三年。”
“三年前来了一个人,跟我说,那个角借他用。”
“我说不借。”
“他说不是借。”
“他说那个角本来就该有人坐。”
“他给钱吗。”
“给。”
“一个月给多少。”
“不多。”
“可我不敢不要。”
“要了,我就成了收钱的。”
“不要,我就成了不识抬举的。”
老板娘伸手把柜台上那块抹布叠起来。
她叠得很整齐,四折。
“我不能让你进后头。”她说。
“进去了,明天他们就知道。”
“他们知道了,我这个馆子就不是我的了。”
三点四十四分。
陈九斤站在柜台外头。
“我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面钱放在柜台上。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簿子,硬皮的,边角磨破了。
她把它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头。
“我这个馆子,账是我自己记的。”
“十一年,一天没落过。”
“头一年是我男人记的。”
“他走了以后我接的。”
“我不识几个字。”
“我记的是数。”
“数不识字也记得住。”
“进多少,出多少,谁家的席,几桌,多少钱。”
“这上头都是我的字。”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可这一本是我的。”
她把手从簿子上拿开了。
“就一次。”
“你在这儿看。”
“不许抄。”
“不许带走。”
“为什么给我看。”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
她把抹布在柜台上抹了一下。
那一下柜台是干的。
“刚才玉兰蹲下去跟你说话。”
“她蹲下去那一下,我看见了。”
“她小时候求人才蹲。”
“她这一年在那边,求过多少回人我不知道。”
“今天她为着你蹲了一回。”
“看完你走,往后不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