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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每个人都有一张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七点五十三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上头是一个零。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了三段:孟坎、那本流水、那两个日子。

    他往下空了一行。

    他写。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七点三十六分,三楼。

    骆先生说:每个人都有一张。这就是我们的燃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抬起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正看着他记。

    从他把本子拿出来那一刻起,那个人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你记吧。”骆守成说。

    “反正你也记得住。”

    “记得住是记得住。”陈九斤说。

    “可记得住的东西会变。”

    “今天我记的是您说的那十二个字。”

    “过一年我要是不写下来,我脑子里剩下的就是我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了。”

    “写下来的不会变。”

    骆守成没有再说。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骆先生,我问三样。”

    “问。”

    “头一样。”

    “您刚才说每个人。”

    “这栋楼里三千个人,是不是也各有一张。”

    八点整半。

    骆守成坐在那儿。

    “是。”

    “三千个人,三千张。”

    “三千张。”

    “都在他们自己身上?”

    “不都在。”骆守成说。

    “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别人手上。有的早就没了,可那个人还记得上头写的什么。”

    “纸在不在身上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知道有那么一张。”

    八点零三分。

    陈九斤把笔在本子上落下去。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三千人,各有一张。纸在不在身上不要紧。

    “第二样。”他说。

    “我这半年在楼里想过一个问题。”

    “我一直没有想通。”

    “今天您那十二个字说完,我想通了一半。”

    “什么问题。”

    “这个地方靠什么转。”

    “我头一年以为是怕。”

    “我进来第九天挨过一回,第十六天看见别人挨过一回。”

    “那时候我以为,一个地方要是天天有人挨打,人就不敢跑了。”

    “可我这半年算过一样。”

    “怕这个东西,管不了多久。”

    “一个人挨过一顿打,头一个月他连觉都睡不好。”

    “第二个月他开始能吃饭。”

    “第三个月他还是照样干活,可他不是因为怕才干的。”

    “怕退下去了。”

    “退下去了,人还在干。”

    “那是什么在管他。”

    “我给您举一个我自己楼里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我们楼下大雨。”

    “我们楼四百来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十七个钟头二十分。”

    “那天倒下七个,受伤一个。”

    “离队的是零。”

    “那天晚上,没有人拿棍子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看不住。四百个人,雨大,夜里,谁跑谁走了。”

    “可是一个也没有走。”

    “那天我以为是因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粮。”

    “现在我看,那只是一半。”

    八点十二分。

    “另一半是什么。”骆守成说。

    “另一半是:走了以后去哪儿。”

    “一个人半夜从这儿跑出去,跑三十里,跑到那条铺过的路上。”

    “他站在那条路上,他要想一件事:回哪儿去。”

    “他家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上头的数,他跑回去也还是那个数。”

    “他跑出去,那个数不会少一分。”

    “所以他不跑。”

    “不是因为墙。”

    “不是因为门口那些人。”

    “是因为跑出去以后,他还得回到那张纸跟前。”

    那间屋里安静了。

    骆守成的右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往左边伸,落在左小臂上。

    他的手指头在那儿捏了一下。

    他捏到的是衬衫。

    他今天没有戴套袖。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说。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怕管一个月。纸管四年。

    他写完,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边,在页边上划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从这一行的上边划到下边,短的,直的。

    “那是什么。”骆守成说。

    “我这个本子有个规矩。”陈九斤说。

    “看见的,我写在行里。”

    “想出来的,我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划了竖线的,将来要验。”

    “验过了,我把竖线描粗。”

    “验不成的,我在竖线上头打个叉。”

    八点二十一分。

    “你这一本上,划了竖线的有多少。”

    “今天以前,二十六条。”

    “描粗的有几条。”

    “九条。”

    “打叉的呢。”

    “四条。”

    “剩下十三条呢。”

    “还挂着。”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今天这一条,是第二十七条。”

    “是。”

    “骆先生。”

    “嗯。”

    “我还要说一样,这一样我说完您可能不爱听。”

    “说。”

    “您那三千张纸,写的是他欠谁。”

    “我们楼那一本,写的是他做过什么。”

    “一张能管四年,是因为他不敢忘。”

    “一本能管半年,是因为他愿意翻。”

    “可说到底,两样都是拿纸把人拴住。”

    “我这半年在楼里干的,跟您这四年干的,用的是同一样东西。”

    “都是纸。”

    “都是拿纸拴人。”

    骆守成看着他。

    “那你还干不干。”

    “干。”

    “为什么。”

    “因为拴法不一样。”

    “拴在欠上头的人,越拴越紧。”

    “他今天欠八千,明天欠八千八。绳子一天比一天短。”

    “短到最后,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八点二十九分。

    “拴在做过什么上头的人,做得越多,绳子越长。”

    “他今天记一条,明天记两条。”

    “那本子上他的名字越来越多。”

    “绳子越来越长。”

    “长到某一天,他自己走出去了。”

    “他走了,那本子还在墙上挂着。”

    “上头还留着他的名字。”

    “他走的时候,不欠任何人。”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黑透了。

    院子里那排灯亮着,光从窗户底下漏进来一条。

    骆守成没有说这一段对不对。

    他也没有说不对。

    “骆先生,第三样问以前,我先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我不问那三千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那不是我该看的,我也不打算看。”

    “我要一个数: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立刻答。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样账。”

    “算给谁看。”

    “今天不给谁看。”陈九斤说。

    “先算出来,放在我本子上。”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我拿得出来。”

    “没有。”骆守成说。

    “什么没有。”

    “这个数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

    “账房没有?”

    “账房有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骆守成说。

    “进来那天写一张,写完归档。”

    “四年下来,柜子里三千多张。”

    “没有人把它们加起来过。”

    八点三十九分。

    “四年。”陈九斤说。

    “四年。”

    “三千多张。”

    “三千多张。”

    “一次也没有加过。”

    “加它干什么。”骆守成说。

    “它又不用还给谁。”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靠这三千张纸转了四年。”陈九斤说。

    “转得挺好。数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可这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没有一个人知道。”

    “骆先生,我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

    “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那你算。”骆守成说。

    “我算。”

    “怎么算。”

    “一个一个问。”陈九斤说。

    “不看纸。问人。”

    “愿意说的说,不愿意说的不说。”

    “说了的,我记数不记名。”

    “三千个人,一年问不完。”

    “那我先问我们楼那四百零六个。”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他看了他很久。

    “第三样。”他说。

    “你说你问三样。”

    “头一样问完了。第二样你自己说完了。”

    “第三样。”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笔盖上,别回上衣兜。

    他站在桌子这一头。

    他两只手垂着。

    八点四十七分。

    “骆先生。”

    “嗯。”

    “您那一张。”

    “现在还欠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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