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七点五十三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上头是一个零。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了三段:孟坎、那本流水、那两个日子。
他往下空了一行。
他写。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七点三十六分,三楼。
骆先生说:每个人都有一张。这就是我们的燃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没有立刻合上。
他抬起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正看着他记。
从他把本子拿出来那一刻起,那个人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你记吧。”骆守成说。
“反正你也记得住。”
“记得住是记得住。”陈九斤说。
“可记得住的东西会变。”
“今天我记的是您说的那十二个字。”
“过一年我要是不写下来,我脑子里剩下的就是我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了。”
“写下来的不会变。”
骆守成没有再说。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骆先生,我问三样。”
“问。”
“头一样。”
“您刚才说每个人。”
“这栋楼里三千个人,是不是也各有一张。”
八点整半。
骆守成坐在那儿。
“是。”
“三千个人,三千张。”
“三千张。”
“都在他们自己身上?”
“不都在。”骆守成说。
“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别人手上。有的早就没了,可那个人还记得上头写的什么。”
“纸在不在身上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知道有那么一张。”
八点零三分。
陈九斤把笔在本子上落下去。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三千人,各有一张。纸在不在身上不要紧。
“第二样。”他说。
“我这半年在楼里想过一个问题。”
“我一直没有想通。”
“今天您那十二个字说完,我想通了一半。”
“什么问题。”
“这个地方靠什么转。”
“我头一年以为是怕。”
“我进来第九天挨过一回,第十六天看见别人挨过一回。”
“那时候我以为,一个地方要是天天有人挨打,人就不敢跑了。”
“可我这半年算过一样。”
“怕这个东西,管不了多久。”
“一个人挨过一顿打,头一个月他连觉都睡不好。”
“第二个月他开始能吃饭。”
“第三个月他还是照样干活,可他不是因为怕才干的。”
“怕退下去了。”
“退下去了,人还在干。”
“那是什么在管他。”
“我给您举一个我自己楼里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我们楼下大雨。”
“我们楼四百来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十七个钟头二十分。”
“那天倒下七个,受伤一个。”
“离队的是零。”
“那天晚上,没有人拿棍子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看不住。四百个人,雨大,夜里,谁跑谁走了。”
“可是一个也没有走。”
“那天我以为是因为他们守的是自己的粮。”
“现在我看,那只是一半。”
八点十二分。
“另一半是什么。”骆守成说。
“另一半是:走了以后去哪儿。”
“一个人半夜从这儿跑出去,跑三十里,跑到那条铺过的路上。”
“他站在那条路上,他要想一件事:回哪儿去。”
“他家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上头的数,他跑回去也还是那个数。”
“他跑出去,那个数不会少一分。”
“所以他不跑。”
“不是因为墙。”
“不是因为门口那些人。”
“是因为跑出去以后,他还得回到那张纸跟前。”
那间屋里安静了。
骆守成的右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往左边伸,落在左小臂上。
他的手指头在那儿捏了一下。
他捏到的是衬衫。
他今天没有戴套袖。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说。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怕管一个月。纸管四年。
他写完,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边,在页边上划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从这一行的上边划到下边,短的,直的。
“那是什么。”骆守成说。
“我这个本子有个规矩。”陈九斤说。
“看见的,我写在行里。”
“想出来的,我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划了竖线的,将来要验。”
“验过了,我把竖线描粗。”
“验不成的,我在竖线上头打个叉。”
八点二十一分。
“你这一本上,划了竖线的有多少。”
“今天以前,二十六条。”
“描粗的有几条。”
“九条。”
“打叉的呢。”
“四条。”
“剩下十三条呢。”
“还挂着。”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今天这一条,是第二十七条。”
“是。”
“骆先生。”
“嗯。”
“我还要说一样,这一样我说完您可能不爱听。”
“说。”
“您那三千张纸,写的是他欠谁。”
“我们楼那一本,写的是他做过什么。”
“一张能管四年,是因为他不敢忘。”
“一本能管半年,是因为他愿意翻。”
“可说到底,两样都是拿纸把人拴住。”
“我这半年在楼里干的,跟您这四年干的,用的是同一样东西。”
“都是纸。”
“都是拿纸拴人。”
骆守成看着他。
“那你还干不干。”
“干。”
“为什么。”
“因为拴法不一样。”
“拴在欠上头的人,越拴越紧。”
“他今天欠八千,明天欠八千八。绳子一天比一天短。”
“短到最后,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八点二十九分。
“拴在做过什么上头的人,做得越多,绳子越长。”
“他今天记一条,明天记两条。”
“那本子上他的名字越来越多。”
“绳子越来越长。”
“长到某一天,他自己走出去了。”
“他走了,那本子还在墙上挂着。”
“上头还留着他的名字。”
“他走的时候,不欠任何人。”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黑透了。
院子里那排灯亮着,光从窗户底下漏进来一条。
骆守成没有说这一段对不对。
他也没有说不对。
“骆先生,第三样问以前,我先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我不问那三千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那不是我该看的,我也不打算看。”
“我要一个数: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立刻答。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样账。”
“算给谁看。”
“今天不给谁看。”陈九斤说。
“先算出来,放在我本子上。”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我拿得出来。”
“没有。”骆守成说。
“什么没有。”
“这个数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
“账房没有?”
“账房有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骆守成说。
“进来那天写一张,写完归档。”
“四年下来,柜子里三千多张。”
“没有人把它们加起来过。”
八点三十九分。
“四年。”陈九斤说。
“四年。”
“三千多张。”
“三千多张。”
“一次也没有加过。”
“加它干什么。”骆守成说。
“它又不用还给谁。”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靠这三千张纸转了四年。”陈九斤说。
“转得挺好。数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可这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没有一个人知道。”
“骆先生,我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
“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那你算。”骆守成说。
“我算。”
“怎么算。”
“一个一个问。”陈九斤说。
“不看纸。问人。”
“愿意说的说,不愿意说的不说。”
“说了的,我记数不记名。”
“三千个人,一年问不完。”
“那我先问我们楼那四百零六个。”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他看了他很久。
“第三样。”他说。
“你说你问三样。”
“头一样问完了。第二样你自己说完了。”
“第三样。”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笔盖上,别回上衣兜。
他站在桌子这一头。
他两只手垂着。
八点四十七分。
“骆先生。”
“嗯。”
“您那一张。”
“现在还欠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