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八点四十八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您那一张。”
“现在还欠着吗。”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说了一个数。
“十七万八千。”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一笔手术费。”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头。
他没有掏本子。
“我做了三十年账。”骆守成说。
“头十年干净。”
“二十年前,我儿子生下来。”
“早产。”
“保温箱三个月。”
他停了一下。
“那年他三斤二两。”
“三斤二两放在手上,比一本账轻。”
“我掂过。”
“我这三十年掂过很多东西。”
“只有那一样我掂完不敢再掂第二回。”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年被人问过很多回名字。
九斤二两的九斤。他生下来九斤二两,他爷爷去报的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爷爷说就叫九斤。
三斤二两。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在一家厂里做账。”骆守成说。
“一个月一百八。”
“十七万八千,我不吃不喝要挣八十二年。”
“有人找我。”
“让我把一笔账平掉。”
“我平了。”
“他给我十七万八千。”
那间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门口那两个人一动没有动。
八点五十七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那笔账您想了多久。”
骆守成把手在桌上放平。
“十一天。”
“第一笔,我想了十一天。”
“第二笔呢。”
“一夜。”
“第三笔。”
“第三笔我没有想。”
九点整半。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第一笔想十一天,第三笔不想。”陈九斤说。
“因为第一笔以后,我不是原来那个人了。”骆守成说。
“原来那个人,他要想十一天。”
“第一笔平完,那个人没有了。”
“剩下的这个人,不用想。”
“十一天里您想的是什么。”
“我算过一样。”骆守成说。
“算什么。”
“算他能活到几岁。”
“医生说保温箱一天九百。”
“三个月,八万一。”
“那时候我手上有一万四。”
“我算过:我把厂里的房子卖了,能凑六万。”
“六万够到第七十天。”
“第七十一天开始,没有了。”
“我在那十一天里,一天算一遍。”
“每天算出来的数都一样。”
“那十一天您跟人说过没有。”
“跟谁说。”
“您太太。”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也是那个答案。”
“说了她就得跟我一块儿担。”
“一个人担,跟两个人担,往后不一样。”
“往后哪儿不一样。”
“往后我要是进去,她能说她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第十一天,那个人又来找我。”
“我说好。”
“说完那一个字,我没有再算过账。”
“不是不会算。”
“是不用算了。”
九点零六分。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头。
“骆先生,我算一样。”
“算。”
“保温箱一天九百,三个月,八万一。”
“您刚才说的是十七万八千。”
“中间差九万七。”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出保温箱以后还有别的。”他说。
“什么别的。”
“那一年做了两回手术。”
“两回加起来多少。”
“九万四。”
“剩下三千呢。”
“路费,住的地方,还有一回半夜叫的车。”
“那就正好。”陈九斤说。
“十七万八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够吗。”
“够。”骆守成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那第二笔为什么还要平。”
那间屋里安静了两秒。
“第二笔的时候,来找我的还是那个人。”骆守成说。
“他说,上一回那笔,账上还留着一个尾巴。”
“我要是不平,头一笔就露了。”
“所以第二笔不是为了您儿子。”
“不是。”
“第二笔是为了保住第一笔。”
“是。”
“第三笔呢。”
“保住第二笔。”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椅背上。
九点十三分。
“救一个人,要一笔。”
“保住那一笔,要第二笔。”
“往后每一笔,都是为了保住前一笔。”
“到第几笔上头,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说这话不对。
“到第几笔上头,我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是真不记得。”
“中间有一年,我一个月平三笔。”
“那一年我没有去看过他一回。”
“那一年他在哪儿。”
“在学校。”
“住校。”
“他自己要住校的。”
“骆先生。”
“嗯。”
“他现在多大。”
骆守成没有答这一句。
他伸手过去,把桌上那台计算器往自己面前拉。
他把液晶上那个零按掉了。
然后他把计算器的盖子合上。
那是一个硬塑料的盖,扣上去响了一声。
陈九斤看着那个盖子。
他这二百四十六天,见过这个人按那台计算器很多回。
按亮,按灭。按亮,按灭。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合盖。
“骆先生。”
“你还有事。”
“我还有一句。”
“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二十年前那十七万八千,是为了救一个人。”
“这一样我信。”
“第一百笔呢。”
“第一百笔呢。”
“到今天,四年,三千多张纸。”
“一个月一千四百七十一万。”
“这些还是为了那一个人吗。”
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九点二十二分。
“我换个问法。”陈九斤说。
“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救他。”
那间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骆守成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西窗跟前。
他伸手去关窗。
那扇窗是关着的。
天黑以后就关上了,是门口那两个人里的一个关的。
他的手落在窗闩上。
窗闩已经扣好了。
他的手在那上头停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您不用答。”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我问这一句的时候,就知道您不会答。”
“骆先生,我这一年在这个园区里问过很多人。”
“我问出来的话,有真的,有假的。”
“假话我听得出来。”
“真话我也分得出来。”
“可有一样东西我从前不懂。”
“今天我懂了。”
“一个人能答的问题,他张口就答了。”
“想都不用想。”
“答完他还会补两句,把话说圆。”
“张不开口的那一句,才是真的。”
“您今天答了我很多。”
“十七万八千,十一天,一夜,第三笔没有想。”
“这些您都答了。”
九点三十二分。
“我问他现在多大,您把计算器合上了。”
“我问您是不是还在救他,您起来去关一扇本来就关着的窗。”
“这两下,比您答的那些都重。”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那排灯还亮着。
骆守成站在窗台前头。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陈九斤。”
“在。”
“今天到这儿。”
这是他二百四十六天里,第一回听见这个人主动说这三个字。
从前每一回,都是他自己说“今天到这儿”,然后往门口走。
陈九斤没有动。
他站了两秒。
“行。”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门口那两个人。
他还没有走到跟前,左边那个已经把手伸到门把上了。
门开了。
从前每一回,都是骆守成开口,他们才开门。
今天没有人开口。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骆守成还站在西窗前头,背对着屋里。
“骆先生。”
那个人没有回头。
“三斤二两。”陈九斤说。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
“我爷爷去报的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说就叫九斤。”
九点四十二分。
“您那时候给他报户口,报的是什么名字。”
骆守成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