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林东是被祁阳拖着回酒店的。
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林东的步子已经走不直了。
他一只手搭在祁阳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京州金融中心”“第二批贷款”“我跟你说祁阳,那几家总行行长都是我哥们儿”。
祁阳架着他,在北城的冷风里走了半条街,才把他塞进出租车后座。
林东的头靠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
祁阳把他送回酒店房间,扶到床上,脱了鞋。
林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祁阳,再喝一杯”,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祁阳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他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了。
次日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祁阳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拖着箱子去敲林东的门。
敲了三遍,里面没动静。他让酒店服务员开了门,林东还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好几遍,他根本没听见。祁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林书记,飞机要误了。”
林东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祁阳又拍了两下,林东才睁开眼,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几点了?”
“六点四十。八点的飞机。”
林东猛地坐起来,然后又倒回去了。他捂着脑袋,声音有些闷。“头疼……昨晚喝多了?”
“你说呢。”
林东沉默了一拍,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喝多,就是这两天太累了”。
祁阳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两个人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起飞了。
改签到了下午两点。候机的时候,林东靠在座椅上,脸色还是有些白。
祁阳给他买了一杯热豆浆,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又开始嘴硬。
“祁阳,昨晚我其实没喝多。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比较困,我们北方人很能喝的!”
“嗯。”
“真的。我平时酒量不止那点。”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祁阳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你说没喝多就没喝多。”
林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羽绒服裹紧了一些,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妈的。丢大脸了!”。
下午的飞机上,林东一路睡到汉东。落地的时候,他的脸色恢复了大半,下飞机的时候步子也稳了。
走在前面的祁阳回头看了他一眼,林东立刻挺直了腰,表情调整到省委书记的状态,像是要用行动证明“我昨晚真的没喝多”。
回到汉东之后,重建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安置房交付、学校复课、水毁道路修复,各项指标都到了冲刺期。
但祁阳心里清楚,案子虽然结了,那个在背后安排这一切的人还没找出来。
他在心里把北城那场会上主张给他扣帽子的人过了一遍——许崇明、陈航、陆开河。
三个人,三条线。许崇明是老资格,说话有分量;陆开河是咬住“后果”不放;陈航咬得最狠,咬的是“瞒着组织”四个字。
他心里有怀疑的对象,但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之前,他不动。
……
北城
陈航在北城那场会上被李主任用“张总已经说了到此为止”当众堵回去之后,回到家砸了一个茶杯。
茶杯是青瓷的,摔在地砖上碎成了七八片。他的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陈航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张总把祁阳的事画了句号,说明张总对祁阳的信任比他预想的深。
如果几年后祁阳更进一步,那他们这些人就注定得有人退到二线。
位置就那么多,多一个人来分,就得让另外一个人下去。
加上竞争的人不止祁阳一个,而他本身在这个位置上就很危险,要进一步机会很小,退二线的概率却很大。
他针对祁阳,不只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祁阳上来了,他就多一分危机。
他不能明着动祁阳,但可以做两件事。
第一,继续在部委里卡汉东的项目。
京州金融中心第二批贷款虽然批了,但后续的产业基金审批权在他分管的司局手里。
他让下面的人“按程序慢慢来”——程序是合规的,速度是可以调的。
慢三个月是程序,慢半年也是程序。汉东那边催,他就说“正在走流程”。
催急了,他就说“你们材料不齐”。材料齐了,他再说“需要上会研究”。研究来研究去,项目就拖黄了。
第二,他通过关系找到汉东省委常委里的周明远。
周明远是汉东的常委副省长,在赴汉东之前做过陈航一段时间的下属。陈航觉得可以看看能不能用一用他。
陈航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明远同志,我是陈航。”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然后周明远的声音传来,客气里带着一点谨慎。“陈总,您好。”
“明远同志,你在汉东干得不错。我听说灾后重建的进度很快,你在分管这一块,出了不少力。”
陈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汉东的事,我一直在关注。祁阳同志那边,你多配合。
不过——”他停了一拍,语气没有变,但那种没有变里有一种往下的东西,“汉东班子内部的情况,你也多留意。
有什么动向,可以跟我说说。我在北城这边,有些事也能帮汉东协调。”
周明远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陈总,我明白。”
“好。那就这样。有事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在办公室里,一整个下午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翻得很快——陈航的电话,意思很明确。让他“多留意祁阳的动向”,让他“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这是让他当眼线。陈航说“我在北城这边能帮汉东协调”——这话反过来听就是:你不配合,汉东的事在我这里就协调不了。
陈航是他的老上级,在北城管着汉东的项目审批。得罪了陈航,汉东的项目可能会卡。
但祁阳是汉东的省长,是他的直接领导。把祁阳的动向报给陈航,这事要是被祁阳知道了,他在汉东还怎么待?
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沙小金发了一条消息:“小金,祁省长这两天有空吗?我有个事想当面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