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飞听完后沉默片刻,一把将张大奎扶起来。
随即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抖出一根递过去。
“行了,大老爷们嚎什么丧,起来抽根烟。”
张大奎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颤巍巍接过烟卷。
曹飞掏出打火机,吧嗒一声按出火苗,凑到他的嘴边。
“这……曹老板,怎么能让您给我点烟……”
“少废话!接着!”
“……”
张大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
一个男人给另外一个男人点烟,这就是最大的尊重。
如果再拒绝,那就是张大奎不识好歹了。
火光映在张大奎青紫交加的脸上,烟头迅速亮起一点猩红。
张大奎猛吸了一大口,呛的连连咳嗽,后背的伤口扯的生疼。
“你以前干的那些事,确实算不上什么好鸟。”
曹飞自己也点上一支,声音平缓。
“可在生死关头没丢下你爷你奶,冲这点,你还算是个带把的爷们。”
张大奎吸了吸鼻子,眼眶依旧通红。
“曹老板,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要是为了活命把他们撇下,我特么连畜生都不如!”
“其实……那天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也想洗白,我也想挺直腰杆做人!让我爷爷奶奶不用再担惊受怕!”
“可我能干啥啊?!”
“我十三岁就出来混洪兴帮,除了提刀砍人,啥本事都没有!”
“就算去工地上扛包,人家嫌我是有案底的刺头,根本没人敢要!”
“现在手头虽然还剩二十多万,可年轻人不靠双手吃饭,坐吃山空又能撑多久?!”
好家伙,竟然还有二十多万的存款!
这可是镇上很多普通人家目前根本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但对比起张大奎这么一个混了洪兴帮十多年的堂主来说,确实也不算多了。
估计有不少花在了家里,另外一部分给兄弟们吃喝玩乐去了。
看到张大奎这副抓狂的模样,曹飞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谁告诉你,混江湖的人就只能去工地扛包?”
张大奎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扛包,那我还能去干啥?工厂更不可能收我这种人。”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背景,难不成去开店?可我想过,总觉得不合适……”
曹飞笑了笑,弹了弹指尖的烟灰。
“你在这镇上跟县里混了多少年?”
“满打满算,有十几年了。”
张大奎老老实实回答。
“这十几年里,县里跟附近的三教九流,开铺子的、跑运输的,你认得多少?”
“不瞒曹老板,要说河婆镇,哪家铺子开多大,哪个掌柜啥脾气,老子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水上跑船的,路上开拉砖拖拉机的,见了我张大奎,多少都得递根烟!”
“就算是县里,我也认识不少!”
曹飞拍了拍手掌,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这不就结了?”
“你以为你一无所有,其实你身上揣着千金难买的好本钱。”
张大奎彻底糊涂了。
“曹老板,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二十多万,开个店过过日子还至于,算啥本钱啊?”
“你懂个屁。”
“信息,人脉,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我问你,码头上的渔民走了狗屎运抓到了极品海货,除了卖给几个相熟的贩子,是不是经常找不到高价买主?”
“镇上的那些工厂、车间,遇到旺季的时候,要招几个月临时短工,是不是也抓瞎,到处贴红纸告示?”
张大奎若有所思。
“确实,好多农村进城的找不到活干,厂子又缺人,两头碰不上。”
“还有那些想租铺子做买卖的,到处乱撞,被房东宰客,这事多不多?”
张大奎连连点头。
“太多了,码头附近好几个店铺就是坑了好几个外地人!”
曹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些,就是你的财路。”
张大奎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摸到了门槛。
“曹老板……您的意思是,我去当二道贩子?”
曹飞冷哼一声。
“二道贩子那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我要你干的,叫综合中介行!”
“中介行?!”
张大奎结结巴巴的重复着这个词。
“对,去工商所正规办营业执照,租一间正经门面,堂堂正正挂牌开张。”
“第一门生意,房屋租赁买卖。”
“你熟知全县每条街的铺面和民房,谁家想出租,谁家想卖,你全登记在册。”
“有人来找铺子,你带他去看,帮双方谈价钱,签正规合同。”
“买卖办成了,你两头抽取几个点的佣金,这叫抽成,合情合理合法!”
张大奎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这不用垫本钱啊?!”
“废话,动动嘴皮子跑跑腿,赚的就是信息差的钱!”
“第二门生意,劳务派遣与工价对接。”
“你手底下那帮游手好闲的闲汉,别让他们再去收劳什子保护费。”
“把他们编成搬家队、装卸队、瓦工队,去跟镇上的码头、工厂谈合作。”
“厂子缺人,你送人过去,你负责管人管纪律,工钱从你手里过,你抽两成管理费!”
“那些小年轻有了正经营生,拿得到工钱,谁特么还拎着刀在街上拼命?!”
“再不够,你有人脉渠道关系,有些人愁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你过去一说,人家立马就跟着你走了。”
张大奎听得浑身发抖,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
以往那些只知道瞎混、吃喝嫖赌的街溜子,在曹飞嘴里,竟然全成了赚钱的利器!
“还有第三门,红白喜事、商贸搭桥,只要镇上有人需要办的事,你都能接!”
“你黑白两道门清,消息灵通,只要不违法乱纪,在2000年国家这个改革开放的关键点,这就是镇上独一份的买卖!”
“趁着现在很多人还不完善,形成规模,只是小打小闹,你一旦出手做这一行,就是降维打击!”
张大奎呆呆的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一般。
原先眼前那条漆黑不见底,只能混帮派喊打喊杀,被人唾弃的死路,在曹飞寥寥数语之间,竟然被轰开了一条金光灿灿的大道!
原来还可以这样赚钱!
原来不用刀口舔血,也能让全家老小过上体面日子!
“曹老板……”
张大奎双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曹飞眉头一皱,伸手一把将他架住。
“说了别动不动就跪,老子不吃这一套。”
张大奎满脸横肉剧烈颤抖着,眼底爆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
“曹老板!您真是神人啊!”
“我张大奎活了三十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话,您真是给我指了一条活路!”
兴奋过后,张大奎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曹老板,租门面要钱,办手续要钱,印招牌也要钱……”
“还有我手下那群小弟……虽然个个都是古惑仔,但我作为大哥,也不可能完全丢下她们不管,这样太不讲江湖义气了。”
“刚开始生意铺出去,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还要养着人,我怕手里二十多万不够……”
曹飞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再给一条光明大道,最后卡在资金节点上。
如此一来,这个在镇上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才能彻底归心!
“如果我说,我愿意投资你二十万,占你中介行三成红利,其余事情全交给你来办。”
“张大奎,你敢不敢跟着我干?!”
张大奎闻言直愣愣看着曹飞,嘴唇不停颤抖。
“曹老板,您……您不是拿我寻开心吧?!”
“我以前带人堵过您,还是洪兴帮里有案底的古惑仔,您真敢拿二十万信我?!”
曹飞摇了摇头:“二十万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老子当然不会平白无故信你。”
张大奎眨了眨眼,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了些许。
“那曹老板的意思是……”
“亲兄弟明算账,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明天一早跟我去镇公证处盖印做公证。”
“另外,你家这处院子跟宅基地,房契地契全拿出来,抵押在我手里。”
“当然,你也可以仔细考虑,毕竟你手头有二十多万,也有人脉,自己干也……”
不等曹飞说完,张大奎猛的拍了下大腿,咧开大嘴大笑起来。
“这算啥苛刻条件?!”
“曹老板,就算您要我张大奎的脑袋做抵押,老子今天也给您割下来!”
“您救了我的命,给我指了一条光明正大,堂堂正正,遵纪守法的挣钱路子,我要是还怀疑您,我还是人吗?我信!我肯定信您!”
曹飞微微一笑:“老子要你那颗狗头干什么,换不来半拉铜板。”
“我肯拿真金白银跟你玩这一次,主要是因为看出你混黑帮也是被逼无奈,骨子里还算个重情义的汉子。”
“在旧砖厂被仇家七八把刀围着剁,你愣是把那盒心绞痛药护的严严实实,在看到你老屋的环境还有你爷爷奶奶身上的干净整洁,对你的呵护,冲这份孝心,你张大奎就还有救。”
听到曹飞这番话,张大奎眼眶瞬间涨红。
在这个人情淡薄的世道上,人人见了他都骂他是吃生肉的野狗。
唯独眼前这位手段通天的曹老板,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委屈与狼狈,还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咚!”
张大奎膝盖一弯,重重磕在后院的泥地上!
“咚!咚!”
又是两记结实的响头!
“哎,你……”
“曹老板!您别拦我,这几个头是我张大奎替我全家给您磕的!”
“从今往后,我张大奎这条命就是您的!”
“哪怕刀山火海,只要您曹老板抬抬手指头,我张大奎皱一下眉头都不算人生父母养的!”
曹飞眼神微凝,伸手握住张大奎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行了,别把这条命整天挂在嘴皮子上,老子要的是能帮我跑腿挣钱的活人,不是横在街头的死尸。”
“你们混帮派的不都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吗?动不动就跪下来的,我可不喜欢啊。”
“既然答应跟我干,有三条规矩我今天当面给你立下,谁要是敢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张大奎立刻挺直了腰板。
“曹老板您尽管吩咐,我张大奎要是敢打半点折扣,出门让雷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