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渡头人
白衣人立在渡口前沿,靴尖离翻涌的江水仅有三寸。暗金色波光漫过他的面庞,和陈烈一模一样的轮廓裹上一层诡谲的暖光。他不急着出手,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慢慢从陈烈胸口那株嫩芽向上挪,最后落定在他沾满暗金血污的手上。
“你瘦了。” 他开口,语气像久别重逢的兄长,又像一个人对着镜面喃喃自语。
陈烈攥紧断剑,剑柄刻着的 “人间” 二字硌进掌心,刺得发麻。他没有应声,左脚斜跨半步,将车厢里的浅野樱与阿沅牢牢挡在身后。这一动,左肋那道贯穿伤口猛地崩开,浸透布条的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船板,嗒,嗒,声响在江风里格外清晰。
“第七十二代。” 白衣人微微偏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你可知,你胸口这株芽,在源的眼中有多诱人?”
“你就是源?” 陈烈嗓音干涩沙哑。
“我是你本该长成的模样。” 白衣人抬掌,掌心朝上。暗金色微光自皮肉下渗出来,凝成一粒种子,和陈烈丹田深处那粒尘埃别无二致,“没有挣扎,没有苦痛,也没有那些牵绊你的人与承诺。纯粹的种,纯粹的果,纯粹的永恒。”
掌心的种子缓缓旋动。陈烈胸口嫩芽骤然一颤,暗金色根丝自芽根涌出,如同嗅到血气的蛇,疯狂朝着心口钻去。
“唔 ——!” 陈烈闷哼,膝盖重重磕在船板上。
“烈哥!” 浅野樱从车厢冲出来,短刀横在身前。后颈茉莉花纹骤然亮起,那不是龙脉力量,是并蒂莲残存的余温,像寒冬里一盏摇摇欲坠、不肯熄灭的灯火。
白衣人看向她,眼底浮起几分玩味:“并蒂莲的残瓣?可惜花早已凋零,只剩枯枝。”
他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暗金色弧光破空而来。浅野樱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短刀脱手飞出去,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后背狠狠撞在车辕,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浅野!” 陈烈双目赤红。
他咬牙撑着身子站起,任由暗金丝撕扯脏腑,无视左肋贯穿伤、右腿骨折钻心的疼。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凭着尸山血海磨砺出的狠劲,径直扑向白衣人。
断剑划出凄厉弧线,直刺对方咽喉。
白衣人不闪不避,抬起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剑锋。
咔嚓。
断剑发出不堪承受的**,剑身上 “人间” 二字裂开细密纹路。
“无龙脉,无四脉之力,你连剑都握不稳。” 白衣人一声轻叹,仿佛惋惜一件破碎瓷器,“跟我回龙冢,交出那株芽,我留她们性命。持刀的小姑娘,带着并蒂莲残力的你,还有玉里沉睡的那缕魂……”
“我保她们活。”
陈烈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起来。血沫从齿间溢出,肩膀不住发颤,连白衣人都微微一怔。
“你笑什么?”
“笑你根本不懂。” 陈烈松开剑柄,任由剑锋被对方夹住。那只骨裂未愈的左手,缓缓攥成拳头。
“我这辈子,” 他往前踏出一步,拳头顶在白衣人心口,“最厌别人替我做决断。”
一拳轰出。
不是八极的定式,没有龙母心法的磅礴,也没有血龙脊的凶戾。仅仅是一拳。是凡人,历经两世八十年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一拳 —— 人间拳。
砰!
拳锋撞在白衣人心口,闷雷般的震响炸开。
白衣人瞳孔骤缩。一股难以解释的力道钻进胸腔,并非单纯肉身冲击,是属于 “人” 本身的意志,狠狠撕扯他赖以存续的源种。
“这…… 不可能……” 他连退三步,嘴角淌出暗金色的血。
陈烈没有停步,欺身逼近。左拳、右肘、膝盖、额头,但凡能动的部位全部化作武器。不讲招式,不循章法,只有以伤换伤,死战到底的疯狂。
砰!砰!砰!
白衣人被接连重击逼得不断后退,口鼻涌出暗金色血沫。从容的假面终于碎裂,怒火翻涌。
“找死!”
他厉声暴喝,掌心种子骤然膨胀,化作一条暗金色蛟龙,直扑陈烈面门。
“陈大哥!” 阿沅猛地冲出车厢,抱起落地的断剑,瘦小的身子挡在陈烈身前。
蛟龙狠狠撞在断剑之上!
轰 ——!!!
暗金色光芒轰然炸开。
陈烈在爆炸瞬间一把抱住阿沅,转身用后背硬扛冲击波。皮肉灼烧的焦味四下弥漫,滚烫的冲击力碾过脊背,每一寸皮肉都在哀嚎。
光芒散尽,渡口上已经不见白衣人的身影。
只剩一滩暗金色血渍,一句话随风飘来:
“龙冢之下,才是真正的门。”
“我在那里等你,等完整的你。”
陈磊跪倒在地,怀里护着阿沅,后背皮肉翻卷。他垂眸看向胸口 —— 方才爆炸冲击之下,嫩芽抽出一片新叶。
暗金色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