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归人渡
江面上晨雾沉得压人,浸透水汽,裹住落雁渡,伸手出去,指尖都浸在一片湿冷的白里。陈烈靠在江滩那块风化礁石上,心口那株赤金色嫩芽在薄雾里忽明忽暗,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尚未长合的血肉,疼得他额角青筋绷起,不住渗冷汗。
浅野樱跪坐在身侧,撕了自己衣襟,蘸着冰凉江水,一点点擦去他手臂上干结的血污。她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却不停发颤,不知是江风太冷,还是方才惊魂未定。
“别擦了。” 陈烈嗓音沙哑,气息不稳,“省点力气。”
“闭嘴。” 浅野樱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血留在皮肤上,气味散出去,会引来东西。”
她说的东西,不是野兽。
阿沅蹲在十步外的芦苇丛,双手攥紧那柄断剑,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头警惕的小兽。目光穿透厚重晨雾,死死钉在江心。那边传来桨声。
不是一叶小舟轻划的动静,是七八条快船齐划,桨起落节奏整齐,压得很低,被浓雾放大,沉沉滚过来,仿佛有巨兽潜伏在浑浊江底,缓缓摆尾,带着藏不住的杀意。
“陈大哥。” 阿沅咬着牙,声音压到最低,从牙缝里挤出来,“船,挂黑帆。”
陈烈眼神骤然一凝。
他撑着礁石想要起身,右腿刚接好的断骨立刻传来钻心剧痛,才挺直半截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浅野樱伸手死死按住他肩膀,掌心滚烫:“别动!腿骨刚接上,再断,这条腿就废了!”
“废了也好过原地等死。” 陈烈抬手,慢慢掰开她按在肩头的手指,“浅野,带阿沅往上游走,穿过芦苇荡有片乱石滩,能藏。”
“那你呢?”
“我留下来断后。”
“你断个屁后!” 浅野樱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底烧着火,“就你现在这副身子,连阿龙都打不过。来的是黑帆卫,黑木家最后的底牌,专门猎杀龙脉遗种。你心口这株芽,在他们眼里就是现成的丹药。”
陈烈静静看着她。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像被夺走珍视之物,凶悍,又藏着一层一碰就碎的脆弱。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拂开贴在她脸颊的一缕乱发。
“那更不能让你们留在这儿陪我。”
“陈烈 ——”
“听我说。” 陈烈声音沉下来,缓慢而厚重,“晚晴守在龙冢压着源的余威,老周在中华街等消息,阿龙、阿虎留在樱都看守龙门。我欠的债还没结清,不会死在这渡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茉莉花纹,声音轻得随雾飘:“你也不能死。”
“你不在,往后谁陪我去摘樱花。”
浅野樱眼眶里泪水打转,硬生生憋住。她咬紧下唇,腰间短刀抽出来,刀锋在晨雾泛着冷青的光。
“那便一起。”
“好。”
陈烈拄着断剑,缓缓撑着站起来。右腿剧痛顺着骨头往头顶窜,半边身子发麻,可他站得稳,像一杆深深扎进江滩泥沙里的枪。心口赤金嫩芽感知到他心底翻涌的战意,微光从衣襟缝隙漏出来,在白雾里晕开一团暖光。
这团光,成了浓雾里最显眼的靶子。
黑帆破开晨雾。
八艘快船呈扇形合围,船头立着身披黑色水靠的汉子,人人手持机弩,弩箭箭头镀暗金,铸满细密倒刺 —— 猎龙弩。船队正中是一艘楼船,船头站着一名身披猩红大氅的男人,脸上扣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下颌横一道狰狞刀疤,从耳根一直裂到嘴角。
“燕归。” 男人的声音隔着江面传过来,粗糙如同砂纸摩擦铁器,“或者,该叫你陈烈?”
陈烈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身份,龙冢崩塌,源消亡之后本该彻底掩埋。知晓真相的,只有身边几个人。
“你是谁。”
“我?” 男人抬手掀开面具,一张与陈烈三分相似的脸露出来,面容更年轻,阴鸷逼人。左眼眶嵌着一枚暗金色珠子,如同爬虫竖瞳。“黑木玄,黑木一郎的私生子,新一任守门人。”
他抬起掌心,托着一块暗金色碎片,碎片上镌刻着龙冢古老纹路。
“我父亲死在你手上,龙冢毁于你手,就连源大人,也被你斩杀。” 黑木玄微微歪头,嘴角扯出病态的笑,“但你留下一件至宝。你心口那株芽,人间种与龙脉最后的融合。吞掉它,我就能重建龙冢,登临神位。”
“放箭。”
机弩同时轰鸣!
八支猎龙弩撕裂晨雾,尖啸破空。弩箭目标不是陈烈,直直扎进脚下江滩。箭尖入土一瞬,暗金色光网自地底升腾铺开,如同巨大渔网,将三人牢牢罩在网中。
“缚龙阵!” 浅野樱脸色骤白。
光网向内收缩,陈烈心口嫩芽猛地被一股无形力量攥紧,像是要硬生生连根扯出。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断剑刺入沙土,才勉强没有栽倒。
“陈大哥!” 阿沅尖叫着冲上前,小小的身子挡在陈烈身前。
黑木玄纵身跃下楼船,脚尖轻点江面,踏水而行,落在光网之外。他垂眸俯视陈烈,如同打量笼中困兽。
“化劲宗师?人间种?” 他嗤笑一声,“脱离龙脉,你什么都算不上。”
他抬手,手掌穿透光网,直抓向陈烈心口。
“砰!”
巨响不是来自陈烈。是阿沅。
少女像一头蓄势的小豹子骤然蹿起,断剑残片狠狠劈砍在黑木玄手腕。暗金色血珠飞溅,黑木玄吃痛收手,眼神瞬间阴冷刺骨:“小畜生,找死。”
反手一掌,直拍阿沅天灵。
“阿沅!”
陈烈暴喝一声,不知从哪里逼出一股力气,硬生生挣断缚龙阵一根光丝。暗金光丝割开皮肉,伤口深可见骨,他全然不顾,猛地扑过去,用后背硬扛下这一掌。
“砰!”
掌力穿透躯体,向内震荡。
陈烈一口血喷出来,血液是赤金色,溅在阿沅脸上,滚烫。血滴落在缚龙阵光网,发出嗤嗤腐蚀声响,光网的亮度骤然黯淡下去。
黑木玄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沾到的那滴赤金血液正在灼烧皮肤,如同滚烫热油。
“这是…… 人间血?” 他瞳孔骤缩。
陈烈抱着阿沅,半跪在光网之内,浑身淌血,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道血淋淋的笑。
“你方才说…… 离了龙脉,我什么都不是?”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裹挟血沫。
“八十年前,燕州城头,我没有龙脉。”
他慢慢站起身,踏出一步,光网崩断一根丝线。
“八十年后,龙冢之巅,我依旧没有龙脉。”
再一步,三根光丝寸寸碎裂。
第三步,他站到黑木玄面前,一拳狠狠轰出。
“我的拳,从来不靠龙脉撑着!”
“人间・归!”
轰然巨响炸开!
拳锋重重砸在黑木玄胸口,没有暗金光华,没有规则伟力,只有两世沉淀下来,血肉与意志凝成的一击。
黑木玄如同遭重锤撞击,整个人向后倒飞,撞断楼船桅杆,坠入江心。暗金色的血自他口中狂涌,染黑大片江水。
缚龙阵,碎。
陈烈维持出拳姿势,静静立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下一刻身子一晃,向后倾倒。
他没有摔落江滩。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不是浅野樱,是一只披着蓑衣,苍老却沉稳的手。
“小林。” 老周的声音穿过晨雾,带着笑意,又藏着一丝颤抖,“你这一拳,比当年修罗场里,还要霸道。”
陈烈勉强掀开眼皮,看见老周风霜密布的脸,身后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密密麻麻的华人。
他想扯出笑意,意识却直接沉了下去,陷入昏迷。
浅野樱快步扑过来抱住他,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江心深处,黑木玄沉入水底。那枚暗金色的义眼,却独自浮上水面,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种子,顺着江水,漂向远方。
乌篷船的阴影之中,一个戴斗笠的瘦小身影静静注视这一切。指尖捏着一枚血色樱花标记,轻轻一捻,印记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人间种……”
“会长,一定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