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樱神山道
夜雾泛着一层淡粉。
不是晨雾那种柔和的乳白,是混着血渍浸出来的颜色,裹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樱神山的盘山公路蜿蜒向山腹深处,在黑暗里曲曲折折延伸。车灯穿透雾气,有效射程不过三丈,路面铺着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残渣,是樱花雾沉降凝结而成,踩上去滑腻湿软。
陈烈坐在皮卡后斗,后背靠着车厢挡板,双腿微微曲起,随时能弹身而起。上身只裹着层层绷带,绷带间隙贴着老周寻来的苗医蛇鳞膏。一阵凉麻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密密麻麻,像无数蚂蚁在皮肉底下爬动。
“还有十二公里。” 浅野樱坐在驾驶位,压着声音。
她双手扣紧方向盘,目光不断扫过道路两侧。金顺姬躺在车厢另一侧,身上盖一件厚重军大衣,呼吸粗重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痰响,像一台快要报废的老旧风箱。
陈烈侧过头看了一眼老妇人。
黑暗里,金顺姬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嘴唇干裂起皮,嘴里时不时无意识呢喃,音节模糊难懂。每当她开口,浅野樱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她在唤你的名字。还有…… 我祖父。” 浅野樱低声说,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浸满冷汗。
陈烈沉默片刻,左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冰凉,一层薄汗。
“会有办法。”
“怎么救?” 浅野樱声音发颤,绷紧的弦随时会断,“那枚种子藏在她体内,藤田贞子很早之前就种下了,从我出生之前……”
话没说完。
金顺姬猛地睁开双眼。
那已经不是活人的眼。眼白尽数染成暗金,瞳孔缩成针尖,先是空洞地望向车顶,随即猛地一转,死死盯住陈烈。
“嗬 ——!”
喉咙里滚出野兽般低沉的嘶吼。军大衣被她骤然挣开,老妇人爆发出和年岁完全不符的爆发力,身子弹起,十指弯曲如钩,直扑陈烈咽喉。指甲飞快拉长,泛出暗金色金属冷光,如同十柄淬毒短刃。
“母亲!” 浅野樱失声尖叫。
陈烈没有躲闪。
他原地沉身,左拳向前一送,精准砸在金顺姬肩窝。不取性命,只用八极的缠丝劲,顺着拳劲灌入,一瞬间锁死她整条右臂关节。
金顺姬的身躯在空中一僵,重重砸落在车厢底板,闷响震得车厢微微晃动。可她感受不到疼痛,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人的情绪,只剩下被操控的杀戮本能。她再次撑地弹起,四肢撑在车厢板上,像一只巨大蜘蛛,朝着浅野樱猛扑过去。
“砰!”
枪响。
老周从前排探出身,猎枪枪口迸出火光。独眸冷沉,铅弹避开要害,擦着金顺姬小腿掠过,在钢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捆住她!” 老周大吼。
阿沅从车厢角落窜出来,手里攥着浸过药酒的牛筋绳。少女身形灵巧如狸猫,趁着枪声震得金顺姬动作一顿的间隙,绳索飞快缠上老妇人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金顺姬重重摔翻。
陈烈顺势扑上前,膝盖压住她后背,左手扣紧她下颌,防止她咬舌自残。老妇人在他身下疯狂挣扎,力量大得惊人。陈烈断了两根肋骨,后背伤口被剧烈冲撞撕扯,钻心的疼一阵阵往上涌,他咬紧牙关,死死按住不动。
“妈……” 浅野樱跪在一旁,泪水终于滚落。她伸手想去触碰母亲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无力收回。
陈烈自腰间摸出银针,是老周备好,浸过金蚕酒。他找准金顺姬后颈风府穴,手腕一沉,一针刺入。
“唔……”
金顺姬的挣扎缓缓停下。暗金色眼眸慢慢合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如同被抽走丝线的木偶。
陈烈大口喘着气,从她身上翻倒,靠在挡板上,额头挂满冷汗。心口那株四叶嫩芽剧烈搏动,第四片无色叶片光泽黯淡下去。方才一番缠斗,耗尽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元气。
“她…… 还有救吗?” 浅野樱声音发抖。
陈烈看向金顺姬后颈。银针旁,一枚暗金色樱花印记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像一只吸饱血的蚂蟥。
“有。” 陈烈嗓音粗哑,“杀掉藤田贞子,断了源头,才有机会。”
浅野樱抬眼,泪眼望向他,重重颔首。
就在这时,车子骤然停住。
不是刹车减速,是车头撞上了障碍物。
“前方有东西!” 对讲机里炸响阿龙的喊声,带着难以压制的惊惶,“好多,源源不断!”
陈烈一把推开车门。
雾气之中,一道道人影静静伫立。
不能再称之为人,是樱鬼。龙瘟变种彻底吞噬肉身之后的感染者。身上衣衫破烂,有的残留西装,有的还穿着居家睡衣,皮肤爬满暗金色斑纹,四肢关节扭曲弯折。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细密如鲨鱼的尖牙。
最靠前那具,身上还穿着樱都警署制服,胸口名牌刻着田中。眼窝中空,没有眼球,两团旋转的暗金色种子替代了眼。手里握着配枪,铁丝将他的手固定,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
“回收…… 容器……”
无数樱鬼齐声低语,声音层层重叠,像是千万只甲虫啃咬骨头。下一刻,它们动了。
不是奔跑,四肢着地,脊椎像蛇一样扭曲伸缩,在盘山路面飞速爬行,暗金色长指甲刮擦沥青,溅起细碎火星。
“结阵!” 陈烈厉声喝喊。
他第一个冲下车。
没有龙脉加持,没有浑厚暗劲,只剩下血肉肉身与不肯折的意志。身影在粉雾里掠动,左脚碾碎路面碎石,左拳狠狠砸在最前方那名警服樱鬼面门。
“砰!”
暗金色的血混着脑浆泼洒进浓雾,腥臭扑面而来。
可这具躯体没有倒下。无头的躯干依旧向前冲撞,胸腔裂开,无数龙血藤藤蔓从里面钻出来,像触手缠向陈烈腰腹。
“陈大哥!” 阿沅惊呼。
陈烈矮身躲闪,一记扫腿踹在樱鬼膝关节,骨裂声清晰响起。他顺势抓住这具百十来斤的尸体脚踝,借着旋转的力道,把尸体当成重锤,狠狠横扫扑来的樱鬼群。
“轰!”
三具樱鬼被砸得腾空翻滚,摔下陡峭山崖。
老周攀上皮卡车顶,架稳猎枪,独眼眯起,每一次枪响,都有一只樱鬼膝盖炸开。阿龙、阿虎带着龙门弟兄从其余车辆跳下,砍刀、钢管在雾气里划出冷光。
“护住车辆!护住老人!” 阿虎嘶吼,一刀劈进樱鬼肩膀,暗金色血溅在他脸上,落在皮肤上滋滋腾起白烟。
浅野樱没有躲在车内。
她手握短刀守在车厢门边,刀光起落,每一刀都精准切向樱鬼咽喉。可樱鬼无穷无尽,不断从浓雾深处涌出来,汇成一片暗金色的浪潮。
陈烈在尸堆里辗转腾挪。
拳头越来越沉,动作也渐渐放缓。没有龙脉托底,每一次重击都要耗尽自身气力,指骨在极限边缘震颤。一只樱鬼自侧面扑来,利爪撕开他左肋伤口,鲜血瞬间浸透绷带;另有一具爬到他背后,獠牙直咬颈动脉。
“滚开!”
陈烈一声暴喝,后脑勺狠狠向后撞,砸在樱鬼面门。鼻骨碎裂的脆响响起,他反手扣住对方头颅,一记劈挂掌砸在天灵。
“咔嚓!”
污血顺着七窍喷涌而出。
更多樱鬼堆叠上来,层层叠叠将陈烈压倒在地。利爪撕扯皮肉,龙血藤触手顺着伤口,想要钻进他体内。
“陈烈 ——!!!” 浅野樱的呼喊穿透浓重雾霭。
危急一刻,陈烈心口的四叶嫩芽骤然亮起。
不是赤金,也不是之前的无色,是温润如玉的白光。光芒自胸口向外漫开,被白光触及的樱鬼发出凄厉惨叫,皮肤上暗金色斑纹如同冰雪消融。扭曲躯体僵在原地,随后脱力瘫倒。
一道缺口,被白光硬生生撕开。
陈烈从尸堆里慢慢站起,浑身沾满血污,心口白光缓缓敛入体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淌血的双手,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走。上山。” 他哑声下令。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满地倒伏的尸身,向着樱神山巅继续突进。
山腰破旧神社的鸟居之下,一道黑衣人影静静立在雾里。藤田贞子捻动手中佛珠,数百白衣信徒跪在她脚边,每个人后颈都嵌着一枚暗金色种子。
她抬眼望向山下刺破雾气的车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来吧,燕归。千樱阵,已经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