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血途
腐骨原的风裹着一股怪味,苦得呛人,像是药熬干糊在了锅底。
陈烈抬脚踩下,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脆响。初看以为是干裂黑土,再细看才发觉,整片荒原铺的全是钙化骨粉。无数生灵葬身于此,血肉被龙瘟啃噬干净,只余下这层一踩就碎的残渣。
“还有四十里。” 老周拄着拐杖,独眼眯起,望向白雾笼罩的远方。他右腿的伤口已经溃烂,暗金色纹路顺着绷带边缘,一点点往大腿皮肤爬,像蚁群缓慢向外蔓延。
陈烈停下,伸手按在老周的膝盖。心口那团无色根须轻轻一跳,一层淡淡的光晕渗进溃烂伤口。那些暗金色的龙瘟纹路,如同落进沸水里的残雪,稍稍向后缩了一截。
“别白费力气。” 老周抬手拍开他的手掌,哑声笑骂,“留着力气留给不死城,那地方吃人连骨头都不剩。”
“你要是倒了,没人给大伙熬药。” 陈烈面上没什么表情,再次将手掌按回他腿上。这一回,根须涌出的生机更盛,老周疼得浑身一抽,却看见溃烂的创面底下,慢慢生出一点粉嫩的新肉。
阿沅走在两人中间,怀里抱紧短剑,布条紧紧缠牢剑柄上 “归人” 二字。她时不时抬手摸向胸口,暗金核贴身藏在衣襟里,裂痕间白与赤金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浅野樱在里面微弱的呼吸。
“陈大哥。” 阿沅声音发紧,忽然开口,“核在抖。”
陈烈抬眼。
腐骨原尽头翻涌着白雾,并非山间自然起的雾,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混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白雾之中,人影晃动,不是零星几个,连成长长的一排,像一堵缓慢移动的白墙。
“白袍卫。” 秀琳从侧后方摸上来,猎枪子弹已经上膛,“佐藤家的爪牙,常年在荒原猎杀逃难的人,抽取脊髓当做培养液。”
话音刚落,白雾里传来一声咔啦。
骨骼错位的闷响。
人影渐渐靠近。一身惨白长袍,衣摆绣暗金樱花,脸上扣着鸟嘴面具,喙尖伸出三寸骨针,淡蓝色黏液顺着针尖缓缓滴落。他们四肢扭曲,关节反向弯折,仿佛躯体被拆开,又强行重新拼接成蜘蛛模样。
为首那名白袍卫身形更高大半截,白袍下摆裂开,露出改装成臂刃的手术刀,刃口挂着风干的人筋。
“容器…… 回收……” 首领的声音隔着面具闷在里面,如同从棺椁深处飘出,断断续续,“…… 优先,心口带芽的。”
陈烈把阿沅推到身后,双脚不丁不八扎稳,双手虚抱成圆。
心口根须缓缓蠕动,流淌而出的不再是狂暴力量,是如水一般温润绵长的生机。他的心跳,一点点和这片腐骨荒原的脉动相融。不是龙脉那种蛮横的压制共鸣,是平等的聆听,是对万千埋骨于此亡魂的悲悯。
“老周,带阿沅往后退三十步。”
“你呢?”
“试试新的法子。”
白袍卫首领骤然发难。
他踩着骨粉滑行,没有半点脚步声,像一道飘忽的白鬼影。臂刃划出淡蓝寒光,直刺陈烈咽喉。刃上淬着改良后的樱花三号药剂,沾血便会快速侵蚀血肉神魂。
陈烈没有躲闪。
沉腰,坐胯,右拳蓄劲,不朝首领身躯,重重砸向地面。
“人间・听地!”
“轰!”
拳锋砸进骨粉的刹那,无色涟漪向外一圈圈炸开。涟漪扫过之处,埋在荒原下无数年的残魂被唤醒。他们没有凝成完整实体,只是一道道虚影,无数只半透明的人手,从骨粉之下慢慢伸出来。
首领的臂刃距陈烈咽喉只剩三寸,一只透明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腕骨。那是一名战死的东陆士兵,军装破烂,胸口留着弹孔。他死死盯着白袍卫,声音沙哑破碎,没有龙脉的暗金,只有属于人的刻骨恨意。
“滚…… 离开…… 这片土地……”
越来越多的手破土而出,抓向白袍卫的脚踝、袍角、面具。白袍卫们发出惊恐的嘶吼,体内潜藏的暗金种子和这些残魂剧烈冲撞,如同冷水泼进滚油。
“不可能!” 首领尖声嘶吼,“这些燃料,早就烧干净了!”
陈烈缓缓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每向前一步,更多残魂虚影自骨粉升起,环绕在他身侧,汇成一片无色的人海。
“他们从来不是燃料。” 陈烈的声音不高,压过白袍卫此起彼伏的惨叫,“他们是人。”
“你该记得,” 他抬手,掌心按在鸟嘴面具上,根须的无色光晕渗透进去,“人死之后,血肉会腐,骸骨会碎……”
“可恨意,不会就此消散。”
咔嚓一声。
面具碎裂。
底下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模样。左眼化作暗金色种子,右眼却淌着泪水。她望着陈烈,嘴唇微微颤动:“救…… 我……”
陈烈心口猛地一揪。
他认得这张脸,林渊留存的笔记,樱都大学失踪名单里见过。佐藤美月,佐藤家旁支,三年前因为抵制人体实验,被家族强行处置。
“睡吧。” 陈烈轻声开口,掌心光晕缓缓涌入她眉心,“这一次,不必再做燃料。”
佐藤美月右眼慢慢合上,眼内暗金种子在柔光下碎裂。她身子一软,像一片耗尽气力的落叶,缓缓倒下。
余下白袍卫在残魂的拉扯挣扎里接连倒地,体内暗金种子滚落骨粉,稍一翻滚便化为飞灰。
荒原上的风,慢慢停了。
陈烈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心口的根须黯淡得近乎透明,如同快要燃尽的烛芯。但他眼底的光,前所未有的清亮。
“陈大哥。” 阿沅快步跑过来,望着他脸颊,声音轻轻的,“你哭了?”
陈烈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潮湿。
“没有。” 他低声答道,“只是汗。”
老周拄拐走近,用拐杖戳了戳白袍卫的尸体,独眼里情绪复杂。“小林,你这一拳,不是杀伐,是超度亡魂。”
“不好?”
“是好法子,” 老周咧开嘴,露出缺牙的牙床,“就是太耗你的命。再这么透支,你撑不到不死城。”
陈烈撑着地面站起身,望向远方。白雾散去,一道洁白高墙横亘天际,墙头铺满血色樱花,像一道长久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
“能撑到。” 他目光锁定那座城,“她在里面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