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双生樱
不死城的樱花林,红得诡异。
不是花瓣本身鲜红,是整棵树干都泛着暗红。血管与半透明骨骼互相缠绕编织成枝干,枝头悬挂着一排排培养舱。舱内静静漂浮着女子,月白襦裙,长发垂落,后颈印着茉莉花纹身。
一张张脸,全都和浅野樱一模一样。
陈烈站在林子边缘,望着成片的培养舱,望着舱里一个个紧闭双眼的身影,钝痛一点点在心口蔓延,像一把钝刀慢慢研磨骨肉。
“是分身。” 秀琳的声音微微发颤,“佐藤家…… 复制了她。”
“并非单纯克隆。” 柳生苍介眯起独眼,剑尖指向最近的血樱树干,“名叫血樱分身。依靠浅野小姐的血脉、佐藤家族的基因术,再辅以终樱花粉催生,造出的人形养料。”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下来:“每一道分身,都会承载一部分浅野小姐的记忆。她们在漫长浸泡里,认定自己就是她。梦里等你,念着你,最后甘愿…… 为你赴死。”
陈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暗红泥土。泥土仿佛有生命,滋滋作响,贪婪吮吸落下的血珠。
阿沅握紧短剑,脸色惨白:“陈大哥,她们…… 还活着吗?”
陈烈没有应声。
他缓步走向最近的培养舱。舱内的 “浅野樱” 闭着眼容色安静,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笑意,好似正做一场关于春日的美梦。陈烈手掌贴上冰冷舱壁,心口根须轻轻一动。
他听见了。
舱中女子心底的低语,细碎又孤单。
“烈哥…… 你怎么还不来……”
“我等了你好久……”
“樱花,都落尽了。”
陈烈眼眶发热,猛地攥拳砸向舱体。
砰!
舱壁碎裂,培养液倾泻一地。舱内女子滑落,陈烈伸手稳稳将她接住。她缓缓睁眼,瞳孔覆着一层暗金,看见陈烈的瞬间,眼底漾开一圈无色微光。
“你…… 来了。” 她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空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真好。”
“我不是她,对不对?”
陈烈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触感像一块正在消融的玉。
“你也是她。” 他嗓音沙哑。
女子浅浅一笑,暗金色眼眸滑下一滴无色泪水:“这样,就够了。”
她身躯化作点点光粒消散在空中,光点飘向陈烈,汇入心口,那根黯淡的根须,微微亮了一丝。
“陈烈!快退后!” 老周陡然厉声大喊。
林子深处,传来缓慢的掌声。
“动人,实在动人。”
一道人影从血樱树干后方走出。白大褂,金丝眼镜,手中拎着一支注射器。样貌和先前殒命的佐藤秀树高度相似,只是更年轻,肤色苍白,如同同一个模具浇筑出来的复制品。
“自我介绍。” 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佐藤秀树二号,也可以叫我血樱母胎的守护者。”
他看向陈烈,眼底涌动病态狂热:“刚刚消散的,是第三百七十二号分身。每一道分身消亡前,都会认定自己是你挂念的那个人。这份浓烈的执念与爱意,是培育第三朵终樱最好的养料。”
“而此刻,” 他张开双臂,指向林地中央高耸的白塔,“母胎已经成熟。只要汲取你的血肉神魂,加上三百七十二道分身积攒的全部情感力量……”
“第三朵终樱,今夜就会绽放。”
陈烈轻轻将怀中消散女子余下的微光安置在地面,缓缓站起。
他没有怒吼,只是静静看着佐藤秀树二号,望着整片血樱林,望向塔顶那颗巨大搏动的花苞。
“你不知道,浅野樱怕黑。” 陈烈缓缓开口,声音轻如微风,“小时候祖父被特高课带走,母亲遭遇不幸,她独自躲在壁橱里,整整三天不敢出声。”
“所以,” 他向前踏出一步,扎稳桩架,双手虚抱,“我绝不会让她,再困在黑暗里。”
佐藤秀树二号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凭你?心口只剩一根枯败根须的废物?”
他按下注射器推杆,暗金色液体注入脖颈。身躯迅速膨胀撕裂白大褂,皮下涌出暗红龙血藤,在体外编织出一副骨骼与血管构成的厚重铠甲。
“我是完美的!” 他嘶吼出声,数百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我承载她们全部的爱,全部的恨与执念!你拿什么和我抗衡!”
陈烈没有答话。
他闭上双眼,心口根须轻轻震颤。三百七十二道分身消散留下的残念、等待的执念、爱恨悲欢,全部化作一缕缕无色丝线缠绕上来,缠在心口的根须之上。
根须,开花了。
不是新叶,是一朵无色的花,容纳着人间万千悲欢。
陈烈睁开眼,右拳聚力,直轰佐藤秀树二号。
“凭我。”
“凭我是陈烈。”
“凭她等的人,本来就是我。”
“凭你 ——”
“不过一件赝品。”
轰 ——!!!
拳重重撞在暗红色铠甲之上。
没有刺耳金铁碰撞,没有剧烈气浪爆炸。只有一声种子破壳般细微脆响。
佐藤秀树二号瞳孔骤缩。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陈烈拳头并未击穿铠甲,一朵无色的花,正从铠甲内部生根生长。扎根在他强行掠夺的三百七十二道分身残念之上,汲取那些本不属于他,却被他强行霸占的 —— 人间。
“不…… 不可能!” 惊恐的嘶吼自他喉间炸开,“这些情绪,是我的养料,全都属于我!”
“她们从来不属于你。”
陈烈收回拳头,转身。
佐藤秀树二号的躯体自内向外崩裂,暗红龙血藤如同遇火般快速化为飞灰。三百七十二道无色光点挣脱束缚,飘向陈烈心口,那朵无色之花,开得愈发盛大。
血樱林归于寂静。
陈烈迈步,朝着白色高塔走去。
塔顶巨大花苞剧烈震颤,仿佛感知到他的到来。花苞表面浮现一张脸,是浅野樱的模样,面容扭曲,满是痛苦,暗金色纹路从眉心蔓延整张脸颊。
“烈哥……” 她的声音直接响彻识海,带着慌乱,“别上来。”
“这是陷阱。”
“第四朵,第五朵,全都藏在这座城里。”
“他们打算,把你,埋进土里,当做新种。”
陈烈脚步顿住,仰头望着悬在塔顶的花苞。
他笑起来,嘴角渗出血,肩膀微微颤抖。
“那就来吧。”
他踏上高塔第一级台阶,心口无色之花无风摇曳,散出温润却不容撼动的光。
“我这辈子,”
“最擅长的一件事,”
“就是破土而出。”
风卷起血樱残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红雪。
不死城最深的地下,四枚暗金色花苞,缓缓舒展,如同四只静静等候猎物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