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黑樱塔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闷得像一头困兽在胸腔里反复冲撞。
陈烈靠在冰冷舱壁,身上盖着浅野樱脱下来的外衣。布料裹着她残留的体温,混着血与淡淡的茉莉气息,像一层薄而脆弱的茧,勉强兜住他不断流失的生机。冷白色舱灯落在他头上,白发蒙着一层霜,脸上皱纹又深了数道,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有十年光阴顺着骨缝悄悄抽走。
“燕归先生。” 对面穿中山装的男人往前递来一只金属酒壶,声音竭力压过旋翼的噪音,“第七处,代号烛龙。壶里是续命汤,最多能撑十二个时辰。”
陈烈没有伸手去接。他抬眼,眼底浑浊,像两口淤满泥沙的枯井,可深处还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老周的尸骨…… 怎么样了。”
“已经收敛妥当。” 烛龙收回酒壶,神色沉下去,“按烈士规格,送入东陆忠烈祠。他那只独眼,我们找到了。”
陈烈闭上眼,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底翻涌的酸涩堵在喉咙。
浅野樱坐在他身侧,右臂绷带刚刚重新包扎完毕,左腕又添一道新鲜割口。登机之前,她再次放血,用并蒂莲的残血浸润陈烈心口那朵无色小花。此刻她面色惨白,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细线,目光一刻不离陈烈,像是想把他脸上每一道褶皱,牢牢刻进魂魄里。
“黑樱塔。” 烛龙抬手,全息地图投影在舱壁。“不是单塔,是七塔连环,对应终樱七朵。前面四朵已经毁在你手里,苍龙山、雷樱城两朵重创。唯独第七朵黑樱,是‘源’的心脏。藤田贞子、黑木玄、佐藤秀一,全都只是它外放的爪牙。真正主事的,是初代樱花会的创立者,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怪物。”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地图中央那道刺破云层的巨大黑影。
“我们称他种师。他握着最后一块初代燕归遗骨,也是‘源’降临人间最后的锚点。”
陈烈心口那朵无色小花轻轻颤了颤。
机舱角落,阿沅蜷坐着,右臂裹满浸了药酒的厚绷带,绷带底下还能看见焦黑的皮肉。她左手攥紧短剑,一遍一遍用指腹摩挲剑身上 “归人” 二字,像是在确认这柄剑还完好。听见 “种师” 二字,她猛地抬头,左眼依旧红肿,右眼却燃着一股狠劲:“陈大哥,我去杀他。”
“老实坐着。” 陈烈试着抬胳膊,手臂沉得灌满铅块,稍一动就牵扯胸口伤口,“你的手…… 还疼吗?”
阿沅把短剑抱得更紧,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应声,眼泪却滴落在剑柄,碎成小小的水痕。
柳生苍介靠在舱门边,空荡荡的左袖被穿堂狂风扯得猎猎翻飞。手里握着烛龙送来的新铸合金短剑,没有铭文,只有一道深长血槽。老人独臂,缓慢反复擦拭剑锋,动作迟缓,像在触摸一件珍重许久的旧物。
“小林。” 柳生苍介忽然开口,独眼望向陈烈,“到塔下,你不要硬撑,原地待命。”
“前辈……”
“当年在赤渊,是你把我背出来,捡回这条残命。” 柳生苍介扯起嘴角,缺牙的牙床露出来,“今天,该我来还这笔债。”
陈烈想要反驳,一阵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一口暗金色的血咳出来,落在心口小花上。花瓣贪婪地吮吸血迹,却不见生机恢复,反倒愈发萎靡,如同快要燃尽的油灯。
浅野樱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冰凉,陈烈的更甚,相触的指节间,却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陈烈。” 她压着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还记得红枫会馆外,我同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陈烈偏过头,浑浊视线落在她脸上。
“当时我说,你不该追查这些事。” 浅野樱笑了,泪水顺着脸颊坠下,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现在,我想收回那句话。”
“你该查。”
“我也该一起。”
她额头轻轻抵在他染血的肩头,声音闷在破旧衣料里:“我们,一起走到头。”
陈烈指尖微微收紧,将她的手,牢牢包在掌心。
机身猛地剧烈颠簸。
“进入禁空区域!” 驾驶员嘶吼,“天上有东西!”
烛龙扑到舷窗向外望去。云层被硬生生撕开,暗金色闪电在乌云间织成巨网,网的正中,悬浮着连片巨塔。
不是一座,是七座。六座矮塔呈六角环绕,拱卫中央主塔,塔身直刺云层。塔身由漆黑吞光的金属与无数骨骼交织堆砌,塔顶悬浮一枚巨大暗金色核体,表面浮着层层叠叠人脸,无声嘶吼、挣扎。
黑樱塔。
“准备索降!” 烛龙一声暴喝,一脚踹开舱门。
狂风疯狂灌进机舱。
浅野樱用布条将陈烈捆在自己后背,俯身背起他。阿沅咬住短剑,左手攥紧索降绳。柳生苍介独臂扣住绳索,身形如同枯叶,顺着绳索滑向塔下废墟。
众人刚离开机舱,一道暗金色光柱自主塔塔顶轰然射出,直升机瞬间熔成一团火球。
轰 ——!!!
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几人。陈烈和浅野樱重重摔在塔基石阶上。这石阶并非山石,是半透明的骨质,落脚便发出咯吱**,仿佛踩在无数人的脊梁之上。
塔门,就在百步开外。
门前跪着一道人影。一身素白和服,白发垂落至腰,背对众人。身前摆一张矮木几,几上置一壶茶,两只茶杯。
“来了?” 老人开口,语调平缓,像等候访客多年的主人,“比我预想的,慢了一炷香。”
他缓缓转身。
面容苍老,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正是陈烈在门后见过的模样 —— 暗金色竖瞳,眼底流转星云,深不见底。
“种师。” 烛龙举枪,枪口微微发颤。
种师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燕归,我等了你八十年。早在你前世在苍龙山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便知道,你终究会回来。”
目光落在陈烈心口那朵无色小花,眼底浮起一种近乎慈爱的贪婪。“源选中了你,就像当年选中我一样。”
他张开双臂,暗金色光流自袖间翻涌,身后凝聚一对巨大骨翅,龙骨缠绕黑色樱花。
“我们,本就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