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归人碑
灭龙弹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陈烈。他在祭坛骨面翻滚,后背接连撞碎三根骨柱,才勉强停下。暗金色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左眼,他顾不上擦拭,手脚并用地朝祭坛中心爬。
硝烟缓缓散开。
婴儿还在。
悬浮在祭坛上方三尺,暗金色体表裂开细密纹路,如同破碎的瓷。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视线扫过柳生苍介、烛龙,最后落回陈烈身上。方才那层带着悲悯的笑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浸透骨髓的饥饿。
“你们……” 它开口,无数声音重叠交织,像是无数饿鬼一同低语,“好香。”
祭坛开始崩塌。
裂痕从底部蔓延,蛛网般向外扩散,整座黑樱塔缓缓倾斜,塔外传来雷鸣般的轰鸣,塔身正在解体。可婴儿没有逃走,双臂张开,体内涌出暗金光流,硬生生将碎裂的祭坛勉强粘合在一起。
“它要吞掉整座塔……” 陈玄咳着血,从倒塌骨墙下爬出来,“拿塔身当外壳,完成最后的降临。”
陈烈心口那点新绿剧烈跳动。
他望着婴儿,望着它皮肤下流淌的岩浆光纹,望着竖瞳深处无尽的渴求,零碎回忆一股脑涌上来。苏晚晴当年在燕州城外递给他的半块馍,浅野樱在红枫会馆递来的那张请柬,阿沅在赤渊攥紧拳头不肯后退的模样,老周当年执行任务留下的旧伤。
这就是人间。
“不是……” 陈烈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白发在暗金光焰里飘散,脸上沟壑深重,可目光清亮。“你不是单纯饿。”
他迈出一步,脚下骨片碎裂。
“你只是…… 太孤单了。”
婴儿猛地僵住。
陈烈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冲刺,没有躲闪,像奔赴刑场的囚徒,又像踏上归途的旅人。心口嫩芽燃起来,两片叶子化为灰烬,灰烬之中,不断抽出新的叶片。三片,四片,五片。
不再是普通嫩叶,化作一朵朵无色透明花瓣,薄得像晨露。
“陈烈,别过去!” 浅野樱挣扎着想冲上前,被陈玄伸手死死按住。
陈烈没有回头。
走到婴儿面前,他屈膝蹲下,和那双暗金色竖瞳平视。抬起沾满血污的手,不是挥拳,只是轻轻,抚在婴儿头顶。
“三千年前,初代燕归引气,门缝漏出这一缕饿念。” 陈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偶尔被血气呛得停顿,“它被关在门后三千年。隔着门,看着人间烟火,看着爱恨离别。”
他喉头发紧,眼眶发热。
“它只是…… 也想要有人抱一抱。”
婴儿身躯剧烈颤抖。暗金色竖瞳里,淌下泪水。不是暗金血浆,是透明的,和人的眼泪一样。
“可是……” 陈烈声音哽咽,“不能吃人。”
“一旦吃人,就再也算不上人了。”
心口那朵无色花全然绽放。
不是攻击,是交付。陈烈将整朵花,连同自己两世八十年的神魂、记忆、所有悲欢,尽数渡入婴儿体内。
“人间种・归人。”
轰 ——!!!
无色强光从婴儿体内炸开。一声尖锐长啸响彻祭坛,不是痛苦,是解脱。暗金色外皮片片剥落,底下露出莹白、和普通婴孩无异的血肉。缠绕整座黑樱塔的触须尽数枯萎,化作漫天萤火飘散。
“不 ——!!!”
塔底深处,传来古老咆哮,自地狱深处翻涌而来。那才是门后真正的饥饿本体,察觉到饿念的背离,疯狂撕扯最后的锚点。
祭坛彻底崩碎。
陈玄猛地发力,扑向那截初代燕归脊骨。一把将骨从基座拔出,暗金色血液顺着骨缝流淌。他不顾伤势,双手攥紧脊骨,狠狠刺入自己胸膛。
“以我残躯之骨……”
“封此天门!!!”
轰 ————!!!!
脊骨和胸口 “清” 字剑痕相融,冲天光柱拔地而起。光柱包裹住婴儿,连同陈玄一同,封入塔底最深之处。
黑樱塔全面崩塌。
“快走!!!” 烛龙嘶吼,一把拽起脱力的陈烈。
阿沅背起陷入昏迷的浅野樱,柳生苍介断后。一行人在不断坠落的巨石间狂奔,暗金色火焰从脚下窜起,塔身如同濒死巨兽,正在自我消解。
冲出塔门的那一瞬,陈烈下意识回头。
塔底深处,陈玄抱着婴孩,抬眼望向他。嘴角带着笑意,嘴唇无声开合,只传递两个字:回家。
轰 ——!!!
黑樱塔轰然坍塌,烟尘冲天,遮蔽半边天际。
陈烈跪倒在废墟之上。心口空空荡荡,那朵无色花、那株嫩芽,全部燃尽。他彻底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普通老人,再无龙脉之力。
浅野樱躺在他臂弯,呼吸平稳,却沉沉昏睡,怎么都唤不醒。她后颈的茉莉纹身消失,取而代之,一朵小巧无色的并蒂莲静静印在皮肤上。
阿沅握着短剑,跪在废墟边缘,左手轻轻碰了碰从瓦砾里钻出来的青苗。青苗随风晃动,阴影深处,一只暗金色竖瞳缓缓睁开,片刻,又轻轻闭合。
轮回未尽。
种子落地。
人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