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菜园地，许诗念蹲下身去摘小米辣。
江时序也跟着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掐了一根红透的小米辣，递到她面前。
许诗念接过小米辣，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了一句：
“你会摘吗？别把枝子给我撅折了啊。”
江时序淡笑一声，接连摘了好几颗递到她手里，动作有模有样。
许诗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着夸了句：
“哟……我们江书记，还挺有天赋的嘛。”
江时序被她这句“有天赋”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摘。
许诗念看着他一脸认真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阿哥刚才跟我说了好多。”
“嗯，猜到了。”
“他说让我小心，说你这个位置，我说话做事都要特别注意。”
江时序手上动作没停，安静了两秒，然后说：
“你阿哥说得对。该注意的要注意，但没必要怕。”
许诗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低头看她，目光碰上了，他弯了弯嘴角：
“你阿哥还说什么了？”
许诗念想了想，把手里的小米辣往袋子里一丢：
“他说，我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诉他。”
江时序点点头，语气认真：
“那你也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许诗念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摘小米辣。
摘好小米辣，两人又一起摘了葱和香菜。
摘完这些，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起身时，许诗念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一望无际的天际线，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侧头看向身侧的江时序。
她抬眼望着他清俊沉稳的侧脸，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点认真的较真：
“江时序，你今天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江时序闻声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许诗念轻轻叹了口气，仰起头看他，语气直接道：
“你今天带着一众乡政府领导，专程跑到我们家地里去帮我爸妈收苞谷，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地里会怎么看我们家？”
这话她憋了很久。
她不是不懂基层人情世故，也不是不懂他的好心。
可正因为懂，她心里才更加忐忑。
他们家是普通农户，世代扎根山村，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不想攀附任何人，也不想被旁人乱嚼舌根。
而江时序在这个位置上，也最容易被人拿来说事。
今天这么多领导齐刷刷来家里干农活。
场面看着热闹暖心，可传出去，难免有人胡思乱想、胡乱揣测。
江时序听着，低低笑了一声。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碎叶子，便伸手帮她拈下来，慢条斯理地弹了弹手指。
顿了顿，他抬眸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野。
过了片刻，他沉声开口，没直接回答许诗念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糖糖，你知道，我们这个系统里，最难的是什么事吗？”
许诗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仰着脸看他。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江时序目光幽深，一字一句直接给出答案：
“糖糖，在我们这个系统里，制定政策不难。坐办公室里写文件、定方案、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也不难。真正难的……”
他顿了顿，语气不觉沉了几分，“是落地，是执行，是把老百姓的小事，真真正正放在心上、落到实处。”
说着，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诗念，语气温和却铿锵有力：
“糖糖，我今天在这里，亲自下地帮你阿爸阿妈干活。如果底下的人看着我动了，他们还站在一旁无动于衷、袖手旁观，那比那些成文的白纸黑字的政策落不了地，更让人恼火。”
闻言，许诗念心里怔了一下。
她盯着江时序看了两秒，抬手往他胸口轻轻一戳，笑着接了一句：
“所以，你……你是故意的？”
江时序微微挑眉，语气淡淡：
“我有吗？”
“没有吗？”，许诗念问。
江时序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弯着浅浅的笑意，一脸坦然道：
“糖糖，我今天真没多想那么复杂的东西。”
“我的想法特别简单，就是我来了岳父岳母家里，看见两个长辈下地干活，我身为晚辈、身为你的另一半，想去搭把手帮忙而已。”
他这话说得坦荡又真诚，任谁听了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许诗念太了解他了。
这么多年，江时序能在复杂的体制里步步稳进、行事有度、从未踏错一步。
从来都不是靠运气。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情绪和目的写在脸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情理两全。
他今天去帮父母收苞谷，私心确实是真的心疼她爸妈。
但也顺带借着这件小事，摸摸底下人的态度、执行力和心性，看看这些人、看看风气，也绝对是真的。
许诗念看着他这副坦然淡定的模样，忍不住失笑，直接说道：
“我不否认，你确实是去帮我阿爸阿妈的。可你也别跟我说你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她顿了顿，斜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你的章法。我跟你处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初心是帮我阿爸阿妈没错；可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顺便看了什么、试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闻声，江时序轻轻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声说：
“糖糖，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许诗念歪头看他，“江书记，你摸着良心讲，今天从这些领导踏进了我们家门开始，你又带着他们一群人下地背苞谷，每一步你心里没点数？”
话音落下，江时序笑了一声，偏头看她，一脸无辜：
“糖糖，你这么说我就不对了。我多简单的一个人。”
“简单？”，许诗念笑了，伸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腰，“你江时序浑身上下，哪儿简单了？我看你就是只老狐狸，老奸巨猾的。”
江时序顺势握住她伸上来的手，轻轻把人拉进怀里，垂眸，目光慢慢描摹着她的眉眼。
看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坦诚道：
“糖糖，我今天下地，本心真的是帮你阿爸阿妈。至于你说的那些，也确实是顺便的事。”
“我工作做久了，有些事自然而然就会多想一层，但我不会为了那些，去把我岳父岳母扔在地里不管。”
许诗念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她最后伸手轻轻理了理江时序的衣襟，想了想，轻声开口道：
“可是你也太大胆了。你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很多人恨不得你行差踏错半步，好拿来做文章。”
“结果，你当着所有乡领导、干部的面，直接跑去我们家地里干活。”
“我当然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别人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江书记这是摆明了偏袒我们家。”
“你知不知道，有心想给你使绊子的人，随随便便做点文章就够你喝一壶的。”
闻声，江时序嘴角扬了扬，轻轻帮许诗念拢了拢肩上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