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与海珠的时差是十五个小时。
顾惊尘在花子街喝下那杯茶的时候，旧金山总堂的议事厅里正坐满了人。长桌两侧一共摆了十三把椅子，坐了十一把，空了两把——一把是顾惊尘的巡山使席位，另一把是四十年前被抹掉的那个姓氏留下的位置，椅背上还刻着模糊的“顾”字，被人用刀刮过，只剩几道浅浅的笔画。
总堂主姓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笔直，一双眼睛精光湛然。他坐在长桌最上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听完电文汇报之后，核桃停了。
“顾惊尘跪了？”他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整间议事厅的温度降了三分。
“是。”负责通讯的香主低着头，“电文原话——‘归宗印已行，两鞘合一，顾家刀法有传。’”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上的老人拍了桌子。
“叛徒之后，也配行归宗印？”拍桌子的人姓陈，是内八堂陈家的家主，七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手劲大得能把实木桌面拍出裂纹，“司徒乱死在那个姓靳的手上，顾惊尘到了海珠不报仇，反而给人家跪了？他顾家四十年前叛出洪门，四十年后又跟杀我红棍王的凶手认亲——这是要做什么？把洪门当什么了？”
他话音一落，又有两个人附和。
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紧了。
洪总堂主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核桃放回桌上，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顾惊尘的电文里有一句话——‘刀认其人，鞘认其刀，非人力可伪。’你们觉得，他是在替自己找台阶？”
陈家家主冷笑：“总堂主，顾惊尘是巡山使，他的职责是执行总堂决议，不是跟人认亲。司徒乱是红棍王，洪门的面子。他死了，杀他的人不但没被清理，反而被顾惊尘跪了——这件事传出去，洪门在海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你的意思呢？”洪总堂主问。
“派其余八堂巡山使去海珠。”陈家家主的声音冷硬得像铁，“顾惊尘下不了手，我们替他下。八堂巡山使一起出手，加上司徒乱带去的五个人还躺在海珠医院里——够不够杀一个靳川？”
议事厅里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洪总堂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坐在右侧末席的一个老人——那人一直没说话，从头到尾都在闭目养神。
他姓胡，是洪门内八堂胡家的家主，今年八十多了，在总堂里辈分最高，连洪总堂主都要叫他一声“胡老”。
“胡老。”洪总堂主开口，“您怎么看？”
胡老睁开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像被砂纸磨过——粗粝、沉钝，却让人不敢对视太久。
“司徒乱是红棍王，他死在谁手上，谁就要偿命。这是洪门百年的规矩。”胡老的声音沙哑而缓慢，“顾惊尘下不了手，那是他的事。八堂巡山使去海珠，也是该做的事。但——”
他顿了顿，“海珠不是旧金山。那个地方有胡景昇在盯着，国安局的人最恨江湖势力在他们的地盘上动刀动枪。八堂巡山使去可以，但不能像司徒乱那样大张旗鼓地下战书、摆擂台。要杀靳川，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胡景昇自己动手。”胡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是国安局的人，靳川是海珠地下势力的掌控者。国安局收网，名正言顺。只要胡景昇愿意动手，靳川就是案板上的肉——切不切、什么时候切、切多少，全看我们的意思。”
议事厅里安静了。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皱眉。
洪总堂主沉吟片刻：“胡景昇会听我们的？”
胡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两只枯瘦的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海珠。市委招待所。
胡景昇接到旧金山总堂的加密电文时，已经是深夜。他看完电文，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睡意，但一听到是胡景昇就立刻清醒了。
“景昇。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父亲。总堂下了决议，八堂巡山使要来海珠杀靳川。顾惊尘下不了手，总堂要我们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胡老的声音沉了下来：“景昇，这件事你不要拦。”
“父亲，靳川的背景我查了两个月，他的档案加密级别比我还高，绝密级的出身记录连我都调不出来。这种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胡老打断了儿子的话，“正因为知道，才不能留。”
胡景昇愣了一下：“您知道？”
“顾惊鸿四十年前救的那个武当道士叫张本初，张本初的徒弟现在就在靳川院子里。顾家的刀法、洪门的信物、武当的道统，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景昇，你觉得这个人还能留吗？他活着一天，洪门内部就会有人心浮动。顾惊尘跪了他，司徒乱死在他手上，八堂巡山使来了也未必杀得了他——这种人如果继续留在海珠，你这个国安局工作站还怎么做事？海珠到底是姓国，还是姓靳？”
“父亲，我不是要保他。我是怕动手之后海珠乱——”
“乱不了。”胡老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算好的事，“八堂巡山使到海珠之后不会立刻动手。他们会先制造混乱，让海珠的势力自己乱起来。等靳川四面受敌、自顾不暇的时候，你再以国安局收网的名义进场——名正言顺，一劳永逸。靳川死了，海珠的盘子还是你的。总堂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胡景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海珠的夜景，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三口就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