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草!”
秦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跟忽然磕在门槛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再退就进屋了。
抬起的那只脚又落了回去,秦序扶着门框停住脚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院子里的老太太。
老太太个头不高,腰背弯着,头上裹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鬓角露出几绺花白的头发。
她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布褂,袖口挽了两道,宽松的裤腿底下,是一双小小的黑布鞋。
鞋面上还绣着两朵花,穿得久了,已经看不太清颜色。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背在腰后,另一只手端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漆。
走到台阶前,老太太停下来喝了口水,嘴里似乎喝进了茶叶,又低头往杯子里吐了吐。
秦序看着她。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脸颊和手背上都长着老年斑,嘴有些瘪,看着已经没剩几颗牙了。
老太太抬脚上台阶,身子跟着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框,慢慢挪了上来。
秦序的手立即从门框上收了回去。
老太太倒没在意,站稳以后,才仰起脸看他。
“回来啦?”
语气很随意,像是刚在院子里晒完太阳,碰巧看见晚辈回家。
秦序嘴唇动了动,目光又落到她手里的搪瓷缸上。
里面泡着半缸茶水,几根茶梗浮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老太太见他站着不动,便开口道:
“让让,堵着门干什么。”
秦序侧开身子,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老太太进了屋,把搪瓷缸搁在旧木桌上,又抬手捶了两下后腰,这才拉开桌边的矮凳坐下。
坐稳之后,她发现秦序还在外面,便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坐啊。”
秦序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老太太伸手提起桌上的暖水瓶,拔掉木塞,给搪瓷缸里续了些水,又翻过一只粗瓷碗,顺手也倒上了。
“几年都没看见你了,搬出去住了吧?”
她把茶碗往桌边挪了挪,自己端起搪瓷缸,低头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秦序仍站在门口。
老太太也没等他回答,喝了口水,便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你们年轻人,都爱往外头跑,这么大的家,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也不知道外头有什么好。”
“前头那些屋子,我今早过去看了看,灰都积了老厚一层,再这么空着,好好的东西都得放坏了。”
她放下搪瓷缸,从桌上的针线笸箩里拿出一件褂子,搭在膝盖上,摸索着找到了还没缝完的袖口。
“回来住就提前收拾收拾,开门开窗透透气,被褥也得抱出去晒,别拿起来就往身上盖。”
秦序看着她低头找针,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插上话。
老太太将针从衣料上抽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朝门口望来。
“你爷爷呢?”
“也好几年没回来了,死了吗?”
秦序心头一紧,没有接话,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院子,目光又扫过通往前院的那扇窄门。
“有什么好看的?”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么多年了,就我一个人。”
秦序这才转过头。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针线,正抬头看着他,见他半天不动,便把桌上的笸箩往里推了推,自己也往桌子里侧挪了挪。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她朝桌边空着的凳子招呼了一声。
“都回自己家了,还这么拘谨干什么?”
秦序站在门槛外,还是没动。
他身后那道贴在石阶上的影子,却在微微波动着,仿佛感受到了他此刻心里的起伏,边缘正一阵阵轻轻晃动。
老太太也没催,低头捏着袖口,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今天倒是来了好些人,在前头转了半天,也不知道找什么。”
她说着,抬手将线慢慢抽出来。
“我还当是你爷爷回来了,出去看了看,一个都不认识。走的时候连门也不关,就那么敞着。”
“回头你出去,记得把门带上,门口那把锁也坏了,换一把,别总想着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不当回事。”
老太太低头缝了几针,又将袖口翻过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你爷爷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舍得扔,东西丢了吧,他又到处找,问他放哪儿了,自己也记不清。”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伸手摸过笸箩里的剪刀,把多余的线头剪了,随后把缝好的褂子抖开,摸了摸袖口,慢慢叠了起来。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秦序看着老太太,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
“您……还记得我爷爷?”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太太,是在七岁那年。
那时候,爷爷不让他进后院。他只趁着院门敞开,远远往里面看过一眼。
老太太裹着头布,弯着腰,迈着小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第二次见她,是十八岁。
爷爷第一次带他走进这道门,她就坐在眼前这张桌子旁,低头忙着手里的针线。
秦序当时跟在爷爷身后,也像今天这样,一直站在门边。
如今,又过去了五年。
秦序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始终没有往里迈步。
小时候,他就觉得她已经老得快走不动了。
如今,他从七岁的孩子,长到了二十三岁。
而眼前这个老太太,还和他七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