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垂下头,将叠好的褂子放到桌角,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会不记得。”
“你爷爷那么点大的时候,就在我跟前跑了。我看着他长起来的,还能把他忘了?”
她端起搪瓷缸,却没喝,手掌贴着杯壁暖着。
“那会儿外头兵荒马乱的,家里不让他出门,他闲不住,天天在院子里折腾,爬树,上房,裤子膝盖就没几天是好的。”
“挨了打就往我这儿跑,也不说话,进门就躲到床后头。他爹在外面喊,他连头都不敢露。”
说起这些,老太太脸上有了点笑。
“给他缝衣裳,还得替他瞒着。明明是出去跟人打架扯破的,非说自己摔了一跤,当我看不出来。”
秦序听着,没有出声。
爷爷从没跟他提过这些。
老太太放下搪瓷缸,顺手将针线笸箩里的几团线理了理。
“后来大了,学着接家里的事,倒是安分了些。”
“那只手,也是我教他用的,刚开始笨得很,让他怎么做,他偏要自己琢磨,吃了亏,才知道回来找我。”
秦序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低着头,把缠在一起的线慢慢解开。
“你太爷当年也是在这儿学的,到你爷爷,又是我一点点教。
你们秦家这只手传下来,哪一辈我没跟着操心。”
她说着,手里的动作渐渐停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叹了口气。
“小时候赶他都赶不走,吃饭睡觉都得来喊。”
“现在倒好,几年都见不着一面。”
老太太抬眼看向门外,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在外头忙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秦序站在门口,看着桌旁那个瘦小的老人,嘴唇微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投在石阶上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晃动,安安静静地贴在青石板上。
算起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真正跟她说话。
十八岁那年,爷爷带他进这道门,从跨进后院起就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让他多问。
只让他站在门边规规矩矩叫了声人,待了不到几分钟就把他领出去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后院锁着的,是个秦家历代都得小心伺候、生怕出乱子的东西。
甚至刚才推门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跟她搭上话,听到的会是这些。
在他记忆里一向威严古板的爷爷,到了她嘴里,只是一个爬树扯破裤子、挨了打躲在床后头不敢露面的孩子。
再往上数,连他只在牌位上见过的太爷,也曾在这间屋里跟她学过本事。
秦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原本紧绷的手指已经慢慢松开了些,掌心却有些发紧。
当年爷爷手把手教他用这只手的时候,只说是秦家祖上传下来的本事。
从来没提过,这本事竟是后院这个老太太一辈一辈教出来的。
秦序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太太那双正在归拢线团的干枯手掌上。
脸上原本冷硬戒备的神色一点点收敛,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震动。
这个看着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老太太低头理着那几团线,抬眼看了看他。
“别站着了,进来坐吧,我又吃不了你。”
说完,她又低下头,把缠在一起的线头慢慢分开。
秦序迟疑了片刻,终于迈过门槛,走到桌边,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了下来。
那碗水还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老太太手里的线却打了个结。
她捏着线头扯了两下,没扯开,便伸手往笸箩里摸。
剪刀就在桌边,被叠好的褂子压住了半截。
秦序顺手拿起来,握着剪尖,将剪刀柄递到她手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接过去,低头剪掉那个死结,又把剩下的线绕回线团上。
秦序坐在对面,看着她忙活。
老太太绕了几圈线,忽然问道:“你爷爷是不是也去找门了?”
秦序点了点头,身体稍稍往前坐了些。
“您也知道门?”
老太太绕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她没有抬头,只将松开的线头重新绕到手指上。
“我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秦序整个人僵在了矮凳上。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固,瞳孔微缩,眼神直勾勾地定在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声闷雷,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老太太却像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低头把线团绕好,放回笸箩,又伸手摸过桌上的搪瓷缸。
“我刚出来那会儿,外头也在打仗。”
“脚才迈出去,就看见一个大坑,里面堆的全是死人,一层又一层,血把泥地都泡透了。”
她端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
“那股怨念,比门里面还要冲。”
秦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听着远处放炮的动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老太太用拇指擦了擦缸沿,垂着眼,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我进去那年,刚改了年号,叫弘光。”
秦序目光一顿。
弘光?
老太太没有留意他的反应,继续说着。
“我家那时候在扬州,城破了,街上到处都在杀人,关着门也没用,他们一家一家地砸,躲在哪儿都能给你翻出来。”
“我跟家里人跑散了,也不知道往哪儿去,看见前头有人跑,就跟着跑,跑着跑着,就剩下我自己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膝盖。
“那时候这双脚还能走些路,可也跑不过人家。”
“后头有人追,我就往巷子里钻,那条巷子我走过好多回,明明是个死胡同,可那天进去,墙上却开着一扇门。”
秦序听得慢慢坐直了身子。
“我还当是哪家留的后门,想着先躲进去再说。”
“里面黑,什么都看不清,我在门口叫了一声,也没人应。”
“后头的人已经追过来了,我哪还顾得上那些,就这么钻了进去。”
老太太将搪瓷缸放回桌上,手仍搭在杯把上。
“进去以后,外头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我还松了口气,以为总算躲过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秦序望着她,终于开口:“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没找到出来的路。”
老太太摇了摇头。
“在里面待了多少年,我也记不清,好不容易再看见一扇开着的门,就赶紧往外走。”
“结果一出去,脚底下还是死人。”
她说得很慢,眼睛望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水。
“衣裳跟从前不一样了,头发也不一样,有些人两只手还绑在一块儿,挨着躺在坑里。”
“我在边上站了好半天,想找个还喘气的,问问这是哪儿。”
秦序没有再接话。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眼敞开的屋门。
“后来才知道,已经是民国了。”
“从我进去,到出来,外头快过了三百年。”
秦序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之前还在想,这个老太太到底活了多少年。
可怎么也没想到,她口中那些已经记不太清的旧事,竟然要往前数上几百年。
老太太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将桌边散落的几截线头拢到一起。
“我进门的时候,是为了躲那些杀人的。”
“好不容易出来了,外头还在杀。”
她停了停。
“我起初还以为,那场仗一直就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