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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我就是从门里出来的

    秦序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垂下头,将叠好的褂子放到桌角,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会不记得。”

    “你爷爷那么点大的时候,就在我跟前跑了。我看着他长起来的,还能把他忘了?”

    她端起搪瓷缸,却没喝,手掌贴着杯壁暖着。

    “那会儿外头兵荒马乱的,家里不让他出门,他闲不住,天天在院子里折腾,爬树,上房,裤子膝盖就没几天是好的。”

    “挨了打就往我这儿跑,也不说话,进门就躲到床后头。他爹在外面喊,他连头都不敢露。”

    说起这些,老太太脸上有了点笑。

    “给他缝衣裳,还得替他瞒着。明明是出去跟人打架扯破的,非说自己摔了一跤,当我看不出来。”

    秦序听着,没有出声。

    爷爷从没跟他提过这些。

    老太太放下搪瓷缸,顺手将针线笸箩里的几团线理了理。

    “后来大了,学着接家里的事,倒是安分了些。”

    “那只手,也是我教他用的,刚开始笨得很,让他怎么做,他偏要自己琢磨,吃了亏,才知道回来找我。”

    秦序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低着头,把缠在一起的线慢慢解开。

    “你太爷当年也是在这儿学的,到你爷爷,又是我一点点教。

    你们秦家这只手传下来,哪一辈我没跟着操心。”

    她说着,手里的动作渐渐停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叹了口气。

    “小时候赶他都赶不走,吃饭睡觉都得来喊。”

    “现在倒好,几年都见不着一面。”

    老太太抬眼看向门外,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在外头忙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秦序站在门口,看着桌旁那个瘦小的老人,嘴唇微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投在石阶上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晃动,安安静静地贴在青石板上。

    算起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真正跟她说话。

    十八岁那年,爷爷带他进这道门,从跨进后院起就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让他多问。

    只让他站在门边规规矩矩叫了声人,待了不到几分钟就把他领出去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后院锁着的,是个秦家历代都得小心伺候、生怕出乱子的东西。

    甚至刚才推门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跟她搭上话,听到的会是这些。

    在他记忆里一向威严古板的爷爷,到了她嘴里,只是一个爬树扯破裤子、挨了打躲在床后头不敢露面的孩子。

    再往上数,连他只在牌位上见过的太爷,也曾在这间屋里跟她学过本事。

    秦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原本紧绷的手指已经慢慢松开了些,掌心却有些发紧。

    当年爷爷手把手教他用这只手的时候,只说是秦家祖上传下来的本事。

    从来没提过,这本事竟是后院这个老太太一辈一辈教出来的。

    秦序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太太那双正在归拢线团的干枯手掌上。

    脸上原本冷硬戒备的神色一点点收敛,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震动。

    这个看着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老太太低头理着那几团线,抬眼看了看他。

    “别站着了,进来坐吧,我又吃不了你。”

    说完,她又低下头,把缠在一起的线头慢慢分开。

    秦序迟疑了片刻,终于迈过门槛,走到桌边,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了下来。

    那碗水还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老太太手里的线却打了个结。

    她捏着线头扯了两下,没扯开,便伸手往笸箩里摸。

    剪刀就在桌边,被叠好的褂子压住了半截。

    秦序顺手拿起来,握着剪尖,将剪刀柄递到她手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接过去,低头剪掉那个死结,又把剩下的线绕回线团上。

    秦序坐在对面,看着她忙活。

    老太太绕了几圈线,忽然问道:“你爷爷是不是也去找门了?”

    秦序点了点头,身体稍稍往前坐了些。

    “您也知道门?”

    老太太绕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她没有抬头,只将松开的线头重新绕到手指上。

    “我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秦序整个人僵在了矮凳上。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固,瞳孔微缩,眼神直勾勾地定在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声闷雷,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老太太却像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低头把线团绕好,放回笸箩,又伸手摸过桌上的搪瓷缸。

    “我刚出来那会儿,外头也在打仗。”

    “脚才迈出去,就看见一个大坑,里面堆的全是死人,一层又一层,血把泥地都泡透了。”

    她端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

    “那股怨念,比门里面还要冲。”

    秦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听着远处放炮的动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老太太用拇指擦了擦缸沿,垂着眼,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我进去那年,刚改了年号,叫弘光。”

    秦序目光一顿。

    弘光?

    老太太没有留意他的反应,继续说着。

    “我家那时候在扬州,城破了,街上到处都在杀人,关着门也没用,他们一家一家地砸,躲在哪儿都能给你翻出来。”

    “我跟家里人跑散了,也不知道往哪儿去,看见前头有人跑,就跟着跑,跑着跑着,就剩下我自己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膝盖。

    “那时候这双脚还能走些路,可也跑不过人家。”

    “后头有人追,我就往巷子里钻,那条巷子我走过好多回,明明是个死胡同,可那天进去,墙上却开着一扇门。”

    秦序听得慢慢坐直了身子。

    “我还当是哪家留的后门,想着先躲进去再说。”

    “里面黑,什么都看不清,我在门口叫了一声,也没人应。”

    “后头的人已经追过来了,我哪还顾得上那些,就这么钻了进去。”

    老太太将搪瓷缸放回桌上,手仍搭在杯把上。

    “进去以后,外头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我还松了口气,以为总算躲过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秦序望着她,终于开口:“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没找到出来的路。”

    老太太摇了摇头。

    “在里面待了多少年,我也记不清,好不容易再看见一扇开着的门,就赶紧往外走。”

    “结果一出去,脚底下还是死人。”

    她说得很慢,眼睛望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水。

    “衣裳跟从前不一样了,头发也不一样,有些人两只手还绑在一块儿,挨着躺在坑里。”

    “我在边上站了好半天,想找个还喘气的,问问这是哪儿。”

    秦序没有再接话。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眼敞开的屋门。

    “后来才知道,已经是民国了。”

    “从我进去,到出来,外头快过了三百年。”

    秦序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之前还在想,这个老太太到底活了多少年。

    可怎么也没想到,她口中那些已经记不太清的旧事,竟然要往前数上几百年。

    老太太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将桌边散落的几截线头拢到一起。

    “我进门的时候,是为了躲那些杀人的。”

    “好不容易出来了,外头还在杀。”

    她停了停。

    “我起初还以为,那场仗一直就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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