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眼下还真不能轻易动里面的东西。
可一直拖着，也只是等它们分出个胜负。
老太太见他半天不吭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想什么呢？”
秦序抬头看向她：“在想怎么活得久一点。”
老太太听得笑了：“你爷爷当年，也总在我面前说这句话。”
“那您教教我？”
秦序倒没觉得不好意思。
秦家这点本事，本来就是从她手里传下来的。
如今难得坐在一起，请教两句，总比自己回去瞎琢磨强。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将搪瓷缸放下。
“你的本命鬼正忙着挡那股门里的气息，你在干什么？”
“护着自己的生魂。”
秦序说道：“它的记忆已经混进来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得仔细分，才知道哪些事情是我经历过的。”
老太太把桌上的笸箩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它想吃你，你就没想过，回头吃它一口？”
秦序看着她：“想过，但我这点生魂，碰上它根本不够看。”
这件事，他从老虎沟出来以后就琢磨过。
本命鬼肯跟他融在一起，是被逼得没了退路。
如今能随意调动鬼力，不代表那东西就会任由自己处置。
一旦碰到它的意识，那东西随时都会反过来吞他。
“谁让你一口吞下去了。”
老太太看向他的右手：“先吃一点。”
秦序没急着接话。
道理他懂。
可那只鬼和自己的身体已经连在一起，鬼力牵动之下，连记忆都会跟着涌进来。
想只取一点，谈何容易。
老太太见他不动，伸出手来。
“给我。”
秦序看了眼她摊开的手掌，将右手递了过去。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慢慢捋过。
“你爷爷教你的封鬼法子，还记得吧？”
“记得。”
“你手上那道棺纹，也能这么用，放出来一点。”
秦序依言照做。
苍白的皮肤下，一道暗红纹路浮了上来。
这道棺纹来自他的本命鬼，以前用来封鬼，倒是无往不利。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指腹按在纹路上，顺着他的腕骨慢慢往下推。
秦序原本还在看她的动作，下一刻，目光忽然停住。
那道棺纹顺着手臂往里延伸，最后竟贴住了他自己的生魂。
“想把它吃进去，先得护好自己。”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
“别东西没吃着，反倒让它把你给占了。”
秦序没有说话，仔细感受着棺纹的变化。
以前，他用棺纹封住鬼。
现在却是用它护住自己的生魂，把鬼的意识和记忆挡在外面。
那些始终混在脑子里的陌生记忆，被暂时隔开，连脑子都跟着清静了不少。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搭在他手背上的手。
“照刚才那样，你自己来。”
秦序立即收拢鬼力，沿着刚才的变化，将那道棺纹维持住。
老太太见他稳住了，便往椅背上靠了靠。
“只放一点进来，先不要贪。”
秦序凝神，从侵蚀自己生魂的鬼气里，引进来极细的一缕。
刚放开一点缝隙，那股意识便挤了进来。
眼前的木桌忽然远了。
耳边响起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着一下，像是有人在往棺材上钉钉子。
秦序呼吸一顿。
他明知道自己还坐在屋子里，身体却本能地绷紧，想抬起胳膊，把头顶那个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东西掀开。
手肘碰在桌边，茶碗跟着晃了一下。
“当。”
秦序猛地收紧五指。
老太太的手随即压了上来。
“够了，把后面的挡住。”
棺纹骤然收拢。
后面紧跟着涌来的鬼气和记忆，被挡了回去。
秦序闭着眼睛，额角慢慢冒出细汗。
进来的只有一点。
可就是这么一点，也压得他的生魂有些吃力。
那股阴冷的愤怒在脑子里来回冲撞，让他几次都想把手抽回来，将这缕鬼气重新压回去。
“别急着往回送。”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放进来又推出去，折腾半天，还都是它的。”
秦序咬了咬牙。
片刻后，他睁开眼，用左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支细玻璃管。
里面存着一点极淡的气息。
老太太看了过去：“这是什么？”
“养魂的。”
秦序抵开管塞，引出一线，送进体内。
清凉的感觉直抵眉心。
原本被那段记忆压得有些散乱的生魂，慢慢凝实了些。
耳边的敲击声还在。
可秦序已经能稳住自己，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木桌、按在手背上的手，还有门外照进来的天光。
他压住那股莫名的愤怒，催动自己的生魂，将这缕鬼气一点点包住。
刚碰到，那缕鬼气便猛地挣动了一下。
秦序扣在桌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棺材里的敲击声一下密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彻底钉死在里面。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将压在手背上的手稍稍按紧。
秦序咬住牙关，维持着那道棺纹，继续用生魂压住里面那股反抗的意识。
既然已经截下来了，那就别想再回去。
那股愤怒越冲越急。
秦序却渐渐坐稳了。
他能感觉到，刚才吸进去的那一点魂力，正在不断消耗。
可随着自己的生魂一点点占进去，那缕鬼气里的反抗，也开始弱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着。
院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秦序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开。
耳边的敲击声消失了。
那段陌生的记忆仍留在脑子里，他甚至能清楚地回想起棺盖压在眼前的感觉。
可夹在里面、不断冲撞他生魂的那股意识，已经没了。
秦序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老太太松开手，朝他掌心看了一眼。
“把封着这一缕的棺纹松开，试试。”
秦序慢慢撤去束缚。
那缕鬼气没有再往本命鬼那里退，也没像刚才一样，拼命往他的生魂里钻。
它安安稳稳地留在了那里。
秦序心念一动，指尖便浮起了一缕黑气。
很少。
跟体内那只本命鬼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秦序却盯着它，半天没挪开眼睛。
他又感受了一下体内。
本命鬼还在抵挡那股门内气息，两边的争斗并没有停。
体内总的鬼力也没减少。
只是刚才这一小缕里面，属于鬼的意识已经被磨干净，剩下的力量彻底融进了他的生魂。
以前，他能调动这些力量，却始终得防着里面的东西反过来吞他。
眼下这一点，他已经可以放心用了。
秦序五指缓缓收拢，黑气随之没入掌心。
他再张开手，那缕黑气又浮了出来。
老太太看着他来回试了两次，笑了一声。
“不用看了。”
“这点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