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看着老太太,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从明末到现在,三百多年了。
自己先前还在想,怎么十几年过去,她连模样都没变过。
现在看来,那十几年对她而言,恐怕跟出门转了一圈也差不多。
可紧接着,秦序又想到一个问题。
她当年进那扇门的时候,到底还活着吗?
老太太坐在桌旁,正低头把缠在一起的线头拆开。
手指不太灵便,捻了几次没捻开,便凑近了些,眯着眼慢慢弄。
秦序的目光从她脸上,一直落到那双干瘦的手上。
没有鬼气。
至少他看不出半点。
可一个活人,怎么可能活上几百年?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头一回见我,也是这么看的。”
秦序被她说得有些尴尬,收回目光。
“我没那个意思……”
“活人哪能活这么久。”
老太太倒没在意,把拆开的线重新绕好,放回笸箩里,扶着桌沿站起身。
“我早就死了。”
秦序刚松开些的手指,又停住了。
老太太抱起叠好的褂子,慢慢走到衣柜前,将衣服放了进去。
“只是进过那扇门以后,连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算人,还是算鬼。”
她把衣服往里推了推,回头看向秦序。
“倒是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我很熟悉。”
“也是从门里面带出来的吧?”
秦序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她说得随意,可这正是他最想问的事。
“您认识它?”
老太太没有立即回答,只等着他往下说。
秦序想了想,将老虎沟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扇门是怎么开的,里面的东西又是怎么出来的,还有后来在东州遇见的那扇门。
该说的,他都说了。
不过,本命鬼与身体融合的过程,他没有提。
爷爷曾经在临川出现过的消息,也被他留了下来。
老太太跟秦家的关系再深,这也是自己头一回坐下来跟她说话。
总不能她说什么,自己就把底全交了。
“现在那东西还在我身上。”
秦序说到这里,隔着衣服碰了碰胸口。
“靠半块玉佩压着,但最近又有了动静,我也不知道还能压多久。”
老太太听完,从衣柜旁走了过来。
秦序看着她越走越近,原本搭在桌沿的右手不自觉地收了收。
她却在他身边停下,低头看向他的手。
“伸出来。”
秦序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到了桌上。
老太太托起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随后又抬起头,打量着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瘦,碰在腕上有些硌人。
秦序坐着没动,目光一直跟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松开手。
“你倒是比你爷爷走得远。”
说完,她转身回到桌子另一边,提起暖水瓶,给自己的搪瓷缸里添了点水。
秦序皱起眉。
“什么意思?”
老太太放好暖水瓶,慢慢坐了下来。
“说你身上的本命鬼。”
她抬头看着秦序。
“已经跟这副身子融到一块儿了吧?”
秦序心头猛地一跳。
这件事是他眼下最大的底牌,从头到尾他没向任何人提起过。
刚才说老虎沟的时候,他也特意绕开了这一段,没想到竟被老太太一眼看了个通透。
秦序看着老太太,没再急着开口。
老太太也不等他承认,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水面。
“你爷爷还在的时候,来我这儿提过好几回。”
“他说,人鬼共生这条路,真要想走到头不出事,目前能想到、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办法,就是让本命鬼和生魂融合在一起。”
秦序没说话。
老太太捧着搪瓷缸,接着道:
“真正成为一体,分不出彼此,也就不用一天到晚防着谁把谁吃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人和鬼真要长久待在一块儿,也只剩这个办法能试。”
她看向秦序。
“你如今这一步,他想了好多年。”
秦序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条路,他当然想过。
从老虎沟出来以后,体内那些变化,他比谁都清楚。
鬼力已经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调动,甚至连本命鬼的记忆,都开始跟他的记忆混在一起。
有些事情,他明明没经历过,想起来却跟亲眼见过一样。
看起来,人和鬼确实融在了一起。
可再往下呢?
鬼本来就要吃生魂。
让它主动跟一个活人的生魂融为一体,还得保住这个人的意识,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它肯,双方也根本不在一个分量上。
一个普通人的生魂,拿什么跟本命鬼比?
真融到一起,更强的那个,照样会把弱的压下去。
今天多出几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明天又多出一些。
等那些记忆越来越多,连自己原本经历过什么都分不清的时候,活着的这个人,还算是自己吗?
秦序眉头渐渐皱紧。
只要本命鬼的意识还在,吞噬生魂的本性就不会消失。
融合得再深,也绕不开这一点。
而且,本命鬼越强,这一天来得就越快。
他能走到今天,实在是撞上了太多旁人碰不到的事情。
当初在老虎沟,本命鬼已经彻底苏醒。
要不是那扇门差点把它吞进去,它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回到自己身上。
是秦序出手,把它从门口拉了回来。
它要活命,才肯往他的身体里钻。
偏偏秦序这副身子,又跟旁人不一样。
为了压住这只本命鬼,爷爷让他在那口凶棺里躺了整整三年。
那口棺材,被本命鬼的气息浸了不知道多少年。
秦序在里面吃,在里面睡,连血肉里都养进了与它同源的气息。
所以十八岁那年,它才会把他的身体当成另一口棺材,安安稳稳地待了进去。
也正因为如此,老虎沟那次,它重新入体时,才能融得那么深。
可事情到了这里,也远远没完。
秦序记得很清楚。
本命鬼重新进入身体以后,依旧有过吞掉自己生魂的念头。
救了它一次,难道还能指望它感恩?
只要有机会,它照样会把自己吃干净。
真正打断这一切的,是后来进入身体的那股门内气息。
那股气息一进来,直接逼得本命鬼不得不分身去对抗它,根本腾不出手来全力压制他的生魂。
于是,他的身体里才出现了当下这种极为微妙、又无法打破的平衡。
他的生魂在里面硬撑,本命鬼在外层对抗门内气息,而门内气息也在试图吞噬包裹着生魂的本命鬼。
这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一旦任何一个平衡被打破,他这具身体,立刻就会出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