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转身往回走,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门响了一下。
温轻语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她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杨清的背影。
黑色棉服,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怎么动,步子挺大。
温轻语张了张嘴。
“杨清同学……”
声音太小了,风一吹就散了,杨清没听见,已经拐过巷子口了。
温轻语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
“谁来了?”奶奶拄着拐从房间出来,走得慢。
“没什么,就是杨清刚才来了一下。”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人家来了你也不请进来坐坐?”
“他说不用……”
“下回让人家进来喝杯热水,外面冷。”
“知道了。”
温轻语低着头上了楼,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盯着作业本上写了一半的题。
刚才她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谢谢你来看我”。
没说出来。
温轻语把笔帽咬在嘴里,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个“谢”字,又划掉了。
……
秦知语公寓。
上午十一点多,秦知语还没起床,昨晚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才睡着,脑子一直在转,转的全是杨清说的那些话。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
秦知语躺着,眼睛闭着,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
一个画面钻进来了,不是梦,也不像回忆,就是很突然地,出现了。
一个女孩坐在客厅地板上,盘着腿,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长长的,有点毛躁。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姐,有没有薯片了?”
秦知语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心跳得很快,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那张脸!
她见过那张脸。
秦知语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垫,眼睛瞪着对面的墙。
那个女孩,十七八岁,眉眼跟她有点像,但比她瘦,脸更小一点,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比她大。
“知若。”
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秦知语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有去想这个名字,它自己跑出来的。
秦知语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她没顾上穿拖鞋,站在卧室中间。
“我好像记起来了。”
声音在发抖。
“我好像真的有个妹妹。”
秦知语站了几秒,转身去床头柜上摸手机,手指哆嗦了两下才把屏幕解开,翻到杨清的对话框,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接了。
“秦老师?”杨清的声音有点闷,听着像在低头干什么。
“杨清,你现在能来我这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秦知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我想起来我有个妹妹了。”
杨清那边没出声,过了三四秒。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
杨清放下手里的笔。他刚才在写数学作业,写到一半。
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杨梦趴在茶几上画画,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挽月在厨房里喊:“又出去?”
“有事。”
“中午饭……”
门已经关了。
杨清下了楼,打车到秦知语的公寓。
按了门铃,秦知语开的门,她头发没梳,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脸上没什么血色。
“进来。”
杨清换了鞋进去,秦知语已经坐到沙发上了,两条腿盘着,手里攥着手机。
杨清在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
秦知语先开口了。
“我梦到她了,不对,不是梦,是醒之前脑子里闪了一下。”
“看到什么了?”
“一个女孩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电视,穿灰色卫衣,问我有没有薯片。”
秦知语说到这停了一下,手指绞着开衫的带子。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秦知若。”
杨清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秦知语。
“秦老师,你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的?”
“就是……昨天你说了那些之后,我一直在想,加上那根头绳,还有衣柜空了一半,还有我总是多买一杯奶茶。我躺在床上把这些事串了一遍又一遍。”
秦知语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睡着之前我站在那个空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脑子闪了一下,当时看不清,今天早上再闪的时候就清楚了。”
杨清摸了摸下巴。
按照这个逻辑,秦知语是被外部提醒触发了潜意识里残留的东西,然后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记忆自己浮上来了。
杨清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秦老师,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你爸妈,问问他们有没有想起来。”
秦知语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可能想起来?”
“试试,你能想起来,说不定他们也有反应。”
秦知语拿起手机,找到“妈妈”的备注,拨了出去。
扬声器开着,响了四五声,接了。
“知语啊,怎么了?”秦母的声音挺正常。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秦知语顿了一下,斟酌了两秒措辞。
“妈,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少了个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家里就我和你爸,少什么人?”
“你想想,真的没有吗?”
“知语,你说什么呢?”秦母笑了一声,“大过年的,说什么少人不少人的。”
秦知语看了杨清一眼,杨清对她摇了下头,意思是再问一句。
“妈,你有没有梦到过一个女孩?十七八岁,长得跟我有点像。”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
“没有。”秦母的语气有点奇怪了,“知语,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回家住两天?”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好好的问这些干什么,行了,我跟你爸在看电视呢,没什么事我挂了啊。”
“嗯,挂了。”
秦知语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想起来。”秦知语说。
杨清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秦知语能想起来,是因为杨清专门去提醒了,加上她自己本来就有各种“不对劲”的感觉,还找到了那根头绳。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才把记忆撬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