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婳和蔺澜早早到了医院。
蔺远被护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沈婳的手。
“婳婳,别担心,师傅命硬,撑得住。”
“我知道。师傅,我们等你出来。”
蔺远笑了笑,松开了她的手。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沈婳和蔺澜在长椅上坐下。
蔺澜握住沈婳的手,“别担心,手术会成功的。”
三个小时过去,红灯还亮着。
又过了两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接下来在ICU观察两天,情况稳定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沈婳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还好,成功了。
“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走了。
沈婳和蔺澜看着那盏红灯熄灭,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蔺远在ICU观察了两天,情况稳定,转回了普通病房。
沈婳每天去医院,蔺远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天已经能半靠在床头,跟她开玩笑了。
“婳婳,你这苹果削得越来越难看了,小时候削得还挺圆。”
沈婳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师傅你教我削。”
蔺远接过她手里的苹果,拿过小刀,慢慢削起来。
他的手还有些抖,但削得很稳,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连成一条完整的带子。
他削完,将苹果递给她:“吃吧。”
沈婳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她嚼着苹果,看着师傅那张虽然苍白但带着笑意的脸,心里想着,她该走了。
晚上,沈婳回到家,收拾好那个旧帆布包。她将铜钱袋、铜钱剑、几件换洗衣物装进去,又将黄纸折好的符纸贴身收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婳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衣服,背上帆布包,走出房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蔺澜的房间,轻轻说了一句:“我走了。”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保温杯,杯子上面有个小纸条贴着。
【喝点热的再走,照顾好自己。】
这是红枣枸杞茶。
蔺澜一定是在她醒来之前,就悄悄做好了这些。
她将保温杯放进帆布包里。
“会的,你也是。”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道深色的墨痕。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随即给章豆豆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蔺澜拜托你了。】
章豆豆:【放心,有我在。你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出租车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沈婳走了约莫两三百米,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
宋冉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明灭。
看见沈婳走过来,她掐灭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沈师傅,守约了。你要是没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沈婳在她面前站定。
“我既然答应了,就会来。”
她沈婳可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宋冉笑了一声,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婳弯腰坐进车里,将帆布包放在脚边,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假寐。
她现在不想搭理任何人。
尤其是宋冉,跟她说话费神。
宋冉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吩咐司机。
“走吧。”
宋冉看见沈婳这副样子,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拐入一条宽阔的盘山公路。
沈婳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和银杏,枝叶交错,在车顶上方搭出一条绿色的甬道。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路面上,又被车轮碾过,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这样的景色在城南倒是见不到。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穿过一道雕花的铁门,驶入一片开阔的庭院。
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矗立在草坪中央,白墙红瓦,门前立着两根罗马柱,台阶两侧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
草坪修剪得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远处还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浮着几朵睡莲,几只白鹅在岸边踱步。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立刻有穿着深色制服的佣人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
“宋小姐,沈女士,请。”
沈婳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宋家别墅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气派,精致,处处透着钱的味道。
她低头,整了整自己那件灰布袍子,又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木簪子还稳稳地插在发间。
她和这气派的环境格格不入,倒显得她有些脱离世俗,像是个世外高人。
跨过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进宋家大门。
沈婳刚走进门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稚嫩的童声。
“杀妖怪!杀妖怪!”
一个五六岁穿着小西装的小男孩从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木剑,直直地朝着沈婳冲过来。
沈婳本能地侧身,抬手,五指扣住那柄木剑的剑身,轻轻一拨,木剑便脱了手。
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小男孩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瞬。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亮。
沈婳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哭闹的小男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讨厌顽皮的小孩。
不对。
小男孩身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若有若无地缠在他周身。
尤其是印堂的位置,那团黑气最浓,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沈婳眯了眯眼。
她见过被脏东西缠上的人,那些人的气色通常灰暗,眼神发直。
但这个男孩不一样。
像是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在哭,一个在透过他的眼睛往外看。
那层黑气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他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冒的寒气。
他跑过来的姿势也不对,正常五六岁的孩子跑起来,重心是稳的,手脚是协调的。
但他跑起来的时候,左肩微微前倾,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半边身子。
举木剑的动作也过于笔直,像是被人操控着,直直地刺向一个目标,而不是一个孩子玩闹时那种毫无章法的挥舞。
孩子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三魂七魄缺了一角,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嘴。
这时,一个佣人急忙跑过来,一把抱起还在哭闹的小男孩,搂在怀里轻声哄着。
“小少爷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小男孩趴在佣人肩上,还在抽噎,但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宋冉看着这一幕,眉头皱起来,语气不悦。
“宋轩,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拿着木剑到处乱跑。这是客人,你怎么能拿剑对着客人?没规矩。”她又看向那个佣人,“抱下去,让他回房间休息。”
佣人应了一声,抱着小男孩快步走了。
小男孩趴在佣人肩上,歪着头,透过泪眼,看了沈婳一眼。
沈婳心里微微一动。
那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宋冉转向沈婳,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那是我大叔的儿子,宋轩。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那以后就有些不太正常,总是拿着木剑说要杀妖怪。你别放在心上。”
沈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跟着宋冉,穿过门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宋冉一边走一边说:“我爷爷在二楼的书房,他今天精神还不错,正好见你。”
走到二楼尽头,宋冉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
“沈师傅,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