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
房间的布置得却极为讲究。
红木书桌上摆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苍劲,看落款是某位已故的国画大师。
窗边放着一张躺椅,宋老爷子半靠在上面,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正和一个女人说着话。
宋老爷子头发全白,但梳得整整齐齐。
身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虽然瘦削,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坐在他旁边的女人,便是他的第三任妻子胡诗颖。
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极好,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细纹。
七十多岁和四十多岁,妥妥的黄昏恋。
沈婳来之前就把宋家的大致关系了解了。
宋老爷子的第一任妻子生了宋剑国,第二任妻子生了宋平远和宋海阳。
可惜宋海阳不是命长的,早早去世,留下了宋冉这个女儿。
胡诗颖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听到门响,抬起头就看见宋冉和沈婳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
“小冉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沈师傅吧?快请进,快请进。”
她的目光在沈婳身上打量了一圈。
“一看见沈师傅,就知道是个世外高人。这气度,这打扮,一看就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能比的。”
沈婳没有错过胡诗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面上笑得热络,心里却已经把你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得出结论:不过如此。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房门又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不悦。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妆容有些浓,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有些不情愿。
再后面,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形清瘦,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
宋冉看见他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叔,二叔,你们怎么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是宋冉的大叔宋剑国。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沈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嗤笑道:“小冉,你说的那个高人,就是她?”
看着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宋剑国眼里的不屑都要溢出来了。
沈婳瞥了他一眼。
阳气不足,纵欲过度,不是个长命人。
宋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大叔,沈师傅是我专程请来的,城南有名的神算子,你说话客气点。”
整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要是他没有生在宋家,算个屁。
宋剑国嗤笑了一声。
“神算子?现在外面自称大师的骗子还少吗?小冉,我知道你是为了爸好,但你也不能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个江湖术士就来糊弄爸。”
“爸的身体,医院都说了没办法,你找一个算命的,能有什么用?”
要是算命的有用,他早就让算命的给他自己延年益寿了。
他身后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于美丽,她也看不起算命的,觉得不过是一群骗钱的神棍。
“就是啊,小冉,你这也太胡闹了。爸的身体金贵着呢,怎么能随便让外人碰?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宋冉的脸色越来越冷。
宋平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小冉,大哥和大嫂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种事情,还是要慎重。你爷爷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万一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耽误了病情,那才是得不偿失。”
宋冉冷笑了一声。
“二叔,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医院已经说了没办法,爷爷只能在家养着。我请沈师傅来,是想试试别的路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你们要是觉得我在胡闹,那你们倒是拿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啊?”
宋剑国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你——”
“行了。”
宋老爷子放下茶杯。
“吵吵闹闹像是样子?”
他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婳身上。
像是在掂量她的分量。
“医院已经说了,我这身子骨,撑不过今年冬天。西医没办法,中医也试过了,都不见效。既然小冉请了沈师傅来,那就让沈师傅看看,总归是一条路。”
宋剑国还想说什么:“爸——”
怎么小的糊涂,老的也糊涂。
宋老爷子抬手,打断了他。
“我还没老糊涂。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都见过。沈师傅是不是有真本事,我一看便知。”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沈婳身上,语气平和了一些。
“沈师傅,让你见笑了。我这几个孩子,也是关心则乱。你既然是小冉请来的,那就请你给我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救。”
他也想看看这女娃有什么本事。
沈婳听着这一家人的你来我往,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宋老爷子开口,她才微微颔首,走上前去。
宋老爷子的面色虽然还算红润,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是大限将至的预兆。
算命的人看人,第一眼看的是印堂。
宋老爷子的印堂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灰气,不重,却挥之不去。
灰气从眉心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眼白浑浊,瞳仁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散光,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拢入掌心,合掌闭眼,静默了片刻,然后摇卦。
三枚铜钱滚落在桌面,正面反面交错排列,形成一卦。
宋剑国和于美丽看着沈婳神叨叨的,满脸不耐烦。
就这不过是小孩子玩的玩意,要让他来他也能干。
但碍于宋老爷子在场,他没有开口。
沈婳说:“老爷子的命数,确实已经走到了尽头。冬至之前,恐怕就是大限。”
宋剑国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说了半天,还不是跟医院说的一样——”
沈婳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但命数之外,还有气数。气数可以养,可以续,虽然改不了命,但能拖延一些时日。”
宋老爷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能拖多久?”
沈婳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个月。”
“三个月?”宋剑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开什么玩笑?医院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呢?”
开什么国际玩笑。
更何况他盼着老爷子赶快死呢。
沈婳没搭理他的乱蹦跶,只问宋老爷子:“老爷子,三个月够吗?”
宋老爷子呵呵一笑。
“够了。”
他能活这么久早就够,想再多活一段时间,不过是想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出生。
沈婳顺着宋老爷子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胡诗颖的肚子竟然是微微隆起的状态。
这当真是老当益壮啊。
“沈师傅,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真本事的,有假把式的,有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也有闷声做事的。”
“你说你能给我续三个月的气数,我信你三分。但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你帮我这个忙,总得有个代价吧?”
宋老爷子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沈婳看向宋冉:“代价,宋大小姐已经给了。”
宋冉听到这句话,以为她说的是钱,连忙接话。
“爷爷,你放心,我已经跟沈师傅谈好了,该给的一分不少,你安心养身体就行。”
宋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宋冉这丫头合他心意。
其他的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沈师傅还需要什么?”
沈婳说:“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三天之内,不要有人打扰我。三天之后,老爷子的身体就会有好转。”
宋老爷子点了点头。
“这个好办。二楼东边有一间客房,平时没人住,安静。我让人收拾出来,给你用。”
沈婳微微颔首。
“多谢老爷子。”
宋剑国和于美丽对视了一眼,于美丽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