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风很凉。
叶开举着手电,向深处照了一会儿,才将挖掘工具收好,重新背起包。
那几句话还留在直播间里,一时间,竟没多少人继续开玩笑。
有人想知道当年的工匠最后逃出去没有,也有人盯着那个狭窄的洞口,试着想象自己从里面往外爬的样子。
叶开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眼前这条路确实修到了外面,可修路的人有没有走到最后,仅凭一个洞口,还看不出来。
他将照水镜妥善收好,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设备,弯腰钻了进去。
小黑紧跟在后面。
刚进去的一段,还能勉强躬身行走,往里走了十几步,头顶便压低下来,背包蹭过石壁,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叶开侧过身,将一边肩带松开,把包挪到身前,才从两块凸出的岩石之间挤过去。
灯光扫过墙面。
一道道凿痕,有深有浅,许多地方只凿掉了最碍事的一角,剩下的部分便原样留着。
没人费心把它修得平整。
能过人,就够了。
前面忽然转了个急弯。
叶开停下来,用灯照了照,发现里面横着一整块颜色更深的岩石,通道到了这里,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贴着它的边缘绕了过去。
石缝里面,还卡着一截锈蚀的铁器。
原本握持的部分已经没有了,剩下的一端楔在里面,露出半截不规则的断口。
“工具断在这儿了?”
“是不是挖不动,所以才绕路?”
“这么窄,人待在里面干活都伸不开手吧。”
叶开看着那截断铁,手指在旁边的凿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地方小,发力也不方便。”
他说完,将手收回来,没有动那件东西,继续往里走。
通道不是一直向下,中间有几段几乎平着延伸,偶尔能感觉到细微的风从前面流过。
走过最后一个弯,灯光忽然照远了。
叶开先看见一面墙。
随后,是墙角的排水槽,以及堆在旁边的几块石料。
他从低矮的出口钻出来,终于慢慢直起腰。
眼前是一处比通道宽敞许多的石室。
靠墙的位置开着几个凹龛,里面积满灰尘,地上散着陶器碎片,还有几处被磨得发亮的石台。
小黑从他脚边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叶开回头看了一眼。
逃生道的出口藏在石室侧后,旁边的石料堆挡住了大半视线,从正面走过来,很难第一眼发现。
他把位置记下,又将镜头慢慢转向四周。
“像是当年干活的人待过的地方。”
弹幕里有人正在截图,也有人提醒他拍清楚墙角那些痕迹。
叶开将灯光压低,沿着排水槽往前照。
槽底还有水,极浅,贴着石面缓缓流动,向另一道出口延伸。
旁边几块地面却是湿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灰尘里面,有几枚清楚的印子。
前端分成两瓣,边缘还带着没完全干掉的水迹。
蹄印。
叶开蹲下来,看了看印子,又看向前方。
那条通道里面,恰在这时传来一声叫。
“咩——”
直播间里面,弹幕顿时一乱。
“羊?”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等会儿,这地方为什么会有羊?”
“谁养的?”
叶开没有接话。
小黑已经停在他腿边,鼻子轻轻动了几下,随后伸出爪子,扒了一下他的裤腿。
叶开低头看它。
熊崽子盯着前面的通道,没有往里走。
“知道了。”
他将手电抬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缓缓向前挪了几步。
通道并不长,走到转角处,灯光便照见一个低垂的脑袋。
灰褐色的毛。
弯曲的角。
那东西站在一座石槽旁,嘴巴慢慢咀嚼,听见动静,也没有立即抬头。
乍看之下,确实像一只羊。
可它肩背上,隆起了一块不该出现的东西。
白灰色的硬物从皮肉之间顶出来,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旧伤里面胡乱长成的骨头。
周围的毛已经脱落,皮肤被撑得发亮,有几处甚至裂开,露出暗红的湿痕。
它却像感觉不到疼。
低着头,仍在一口一口地吃。
灯光移到石槽里面,一小块沾着涎水的肉,正贴在槽边。
颜色很新。
叶开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这地方,哪来的新鲜肉?
仿佛察觉到光线,那东西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另外两只角,从阴影里面露了出来。
一共四只。
眼前,提示随之浮现。
【发现神话生物:土蝼。】
【特征:状如羊,四角,食人。】
【目标存在异常骨质增生及血肉畸变。】
叶开的目光刚从最后一行字上掠过,前方那东西便动了。
没有试探。
也没有再次发出叫声。
四蹄猛地一蹬,沉重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撞了过来,角尖在灯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影子!
距离太近。
叶开身侧便是石壁,退开的念头才起,那股腥气已经扑到面前。
右肩骤然一热。
衣服下面,黑龙纹身上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开,漆黑的龙身沿着右臂收紧,一股强横的力量瞬间灌入筋骨。
叶开抬起右手,五指直接扣住迎面撞来的羊角。
砰!
鞋底在石地上硬生生擦出一截。
那颗即将顶进他胸口的脑袋,骤然停住!
土蝼后半截身子还在往前冲,脖颈被扯得一歪,尚未来得及挣动,叶开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它对侧的角。
腰背一拧。
整只土蝼被他生生抡了起来!
镜头里面,那道灰褐色的影子刚刚扑到眼前,便猛地离开地面,翻过半圈,重重砸了下去。
轰!
石地震响,碎屑混着灰尘向四周迸开。
土蝼的四条腿抽动了一下,还想翻身。
叶开的膝盖已经压住它的身体,右拳高高扬起,照着脑袋悍然砸落!
一声沉闷的爆响。
头骨塌陷,裂纹从落拳处迸开,血沫溅在石地上,刚刚还在蹬动的四蹄猛地绷直,随后彻底软了下去。
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开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确认它不再动弹,才慢慢松开扣着羊角的手。
直播间里面,一条“主播小心”刚刚飘过。
后面跟着的,是整片问号。
“???”
“死了?”
“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就看见它扑过来,然后怎么就没了?”
“他刚才把那玩意儿举起来了?!”
叶开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低头看向脚边的尸体。
右臂的热意正在缓缓退去。
那头土蝼的嘴还张着,牙缝里面挂着没咽下去的肉丝,肩背上长出来的畸形骨块,在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土蝼,四个角,吃人的。”
叶开说完,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脚下缓缓散开的血迹。
“刚才它准备给你们演示一下。”
弹幕停了一瞬。
“演示失败。”
“食人,但是挑错人了。”
“羊:我看他长得挺像人啊!”
小黑从转角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叶开。
叶开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别过来,踩一脚血,待会儿到处都是你的印子。”
小黑停住,老老实实绕着干燥的那侧走了过去。
……
与此同时,一处研究区域内。
大屏幕上的画面,被人往回拖了几秒。
灰褐色的异兽扑出。
叶开抓角,抡起,砸落,出拳。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直到画面再次停在那具头骨碎裂的尸体上,站在屏幕前的一名研究人员,才缓缓把手里的笔放下。
“再放一遍。”
旁边的人照做。
这一次,速度被调慢。
几个人看清了叶开接住冲击时手臂和肩背的动作,也看见他在抓住那对角以后,几乎没有停顿,便将整头异兽抡离地面。
“这不是普通体质能做到的。”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
这里的人比大多数观众更清楚,叶开已经不能用普通人的身体条件衡量。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每天都在和异常打交道,桌上甚至就摆着一块刚完成测试的防护材料样件。
取自此前送来的鸡冠蛇皮。
经过处理后,它仍保留着极好的韧性,几项测试结果都明显超过普通同类材料,只是加工和稳定性方面,还需要继续调整。
但眼前这个人,仅凭一双手,便把一头能撞碎石角的异兽当场砸死。
那块样件旁边,摊开的测试记录忽然显得有些单薄。
更远处的另一块屏幕,则正在播放蜃壳试验区传回的画面。
巨大的壳体安置在专门的支架上,内壁泛着柔和的光泽。
随着试验条件变化,壳面前方浮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像。
半截桌角,一只挪动的手,还有一个被反复重复的动作。
持续片刻,画面便散了。
记录人员低头记下时间,随后示意暂停。
这是他们最近才勉强重复出来的现象。
影像能够留存,也能在一定条件下重新显现,但内容、持续时间与清晰程度,都还谈不上稳定。
那片蜃壳仍登记在叶开名下,保管档案里,连交接时的尺寸与完整状态都留有照片。
从运回来到现在,研究人员对它的认识,也不过刚刚推开一道缝。
隔着一道门的水生饲养区,又传来一阵水响。
两条腿蹬在池壁上,一条红眼怪鱼将前半截身子探出水面,盯着拿着食桶经过的人,嘴巴张了张。
工作人员熟练地绕开池边,先看了一眼记录,才将准备好的食物投入池内。
横公鱼扑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另一侧,五枚鸡冠蛇卵分别安置在孵育设备中,表面的细密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
工作人员逐一核对监测数据。
这些东西刚送来时,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整个研究区域忙上许久。
如今,他们甚至已经学会一边记录蛇卵变化,一边避开会扒池边讨食的怪鱼。
可叶开的直播画面里,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而且这一次,他找到的,可能不只是一头异兽。
大屏幕旁边的资料页被切了出来。
一侧是公开陵区的勘查、研究资料。
另一侧,是刚刚从直播里面截取的通道、石室和人工构件。
两组坐标相隔明显。
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目前还不能只凭这些,就确认是始皇帝真正的陵寝。”
负责核对资料的人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但这处地下遗存,必须重新调查。”
旁边有人盯着那些图像,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真是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人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每个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如果叶开找到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一直保护、研究的那一座,又是什么?
现有判断不是凭空来的。
有记载,有遗存,有大量彼此能够印证的材料。
这些东西,他们一件件查过,一次次核对过。
按常理说,不应该错。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他们所有判断,都是建立在已经能够看见、能够找到的东西上。
如果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后来者看见呢?
“材料本身真实。”
有人望着屏幕,缓缓道:“不代表我们据此得到的全部判断,都一定真实。”
这句话说完,连翻动资料的声音都停了一下。
大屏幕上,叶开已经弯腰去看石槽。
他的背包侧面,露出包着铜镜的一角布。
指引他找到这里的人,并不是哪个突然冒出来的民间传说研究者。
那是一位在现世出现过,与六百年前旧境中的道人被叶开当场认出为同一人的存在。
关于那场相见的直播影像,他们已经反复看过。
甚至连对方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片段,都被逐帧检查过。
没有找到能够解释的过程。
六百年,只是他们目前接触到的一段时间。
那个人究竟活了多久,没人知道。
“那位道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单独整理出来。”
负责人终于开口。
“继续核对,不要漏掉。”
旁边的人点头,切换资料时,一份刚调出的求仙记载出现在屏幕上。
长生,不死药,方士,海外。
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让一名研究人员的目光停住。
“叶开这次,为什么突然去找始皇陵?”
负责对接的人站在靠门的位置,闻言,抬起了头。
过了片刻,他才道:“为了一个老人。”
几个人转过身。
“他以前生活过的福利院院长,得了重病,已经住院了。”
“前面联系专家会诊的,就是这件事。”
屋里有人知道那次协调,却不知道与眼下的直播有关。
听见这句话,目光便又转回了屏幕。
“他想找药?”
“是。”
对接人员停了一下。
“之前,他说没结的报酬可以不要,已经结过的也可以商量,甚至连后面探险带回来的东西,都可以提前谈。”
“只要能治。”
一时间,没人说话。
那个在镜头前为了礼物能跟观众掰扯半天的人,提出这些条件时,没有开过玩笑。
可他们最终给出的答复,还是没有办法。
然后,他便联系上了那位道人。
再然后,便是眼前这场直播。
一名研究人员低头看向刚调出来的资料,目光在“不死药”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始皇帝调动那么多人,都没走通的路……”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
“他还要进去?”
负责对接的人看着屏幕。
画面里面,叶开正用灯照着石壁,另一只手拂去表面的灰尘,动作很稳。
“他是去救人的。”
……
陵内。
叶开将土蝼身上的异常看了一遍,又把灯照向旁边的石槽。
槽内有新鲜的食物残留,但更深处,贴着石面的地方,还积着一层颜色发暗的硬垢。
一处缺口里面,甚至能看见不同颜色的薄层,已经与石面结在一起。
单凭眼前这些,他判断不出是什么。
不过,随着灯光向上移,更多东西进入了视线。
石壁上有槽孔。
旁边残留着固定栏门的金属构件,锈蚀得厉害,却仍能看出原本嵌入的位置。
叶开退后几步,重新打量这一片区域。
刚才被土蝼的身体挡着,他没看完整。
此刻再看,石槽、栏门、墙角的固定点,位置都有规律。
再往前,还有相似的几间。
“这是圈养的地方?”
直播间里面,有人先反应过来。
“古代兽栏?”
“所以刚才那个,是这里养的?”
“等等,养这种吃人的东西干什么?”
叶开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第一处栏门旁,发现侧面刻着一只轮廓粗糙的兽形。
羊身,四角。
下方还有几行字。
字迹刻得很深,部分被灰垢盖住,仍能辨清一些笔画。
叶开取出照水镜,送入法力,把眼前的情况和那些字形说了一遍。
镜中很快传来老道人的声音。
“你将下面那行,也辨给贫道听。”
叶开蹲下,将遮住笔画的浮灰轻轻拂去,又把能看清的部分仔细描述了一遍。
有些字,他只能认出大概轮廓。
老道人听完,安静片刻。
“这里记的,是饲药之事。”
叶开抬起头。
“拿它们试药?”
“是。”
镜中的声音不重,落在这片空荡荡的石室里,却让人莫名有些发冷。
“这一栏,记着服药之后,旧创生骨。”
叶开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尸体。
土蝼肩背上,那团畸形的骨质仍旧露在外面。
“然后呢?”
“后面缺了一段。”
老道人停了停。
“末尾能辨的意思,是生长不止,骨出于肉。”
直播间里面,那些刚才还觉得它长得古怪的观众,忽然明白了异常从何而来。
它身上那些东西,不是本来就有。
最初,或许只是伤口重新长出了骨头。
后来,却没有停。
叶开握着镜子,看向旁边另一处栏门。
那里刻着不同的兽形,同样有几行残损的记录。
他走过去,继续辨认。
这一次,记录提及的,是服药后仍然存活,却逐渐不识驱使,昼夜躁动,最终反噬饲养之人。
再下一处,刻字旁有过凿改的痕迹。
前面记着伤处复合,后面却又添了一行,注明不进食时,身体会迅速衰败。
叶开听着,视线慢慢扫过周围那些空下来的圈栏。
这些结果,乍听之下,似乎都有值得欣喜的地方。
旧伤长好了。
身体活得更久了。
受损的地方,又能恢复了。
可继续往后,便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无休止的生长,失去控制的神智,以及越来越难以满足的消耗。
“他们试了多少种?”
叶开问。
“眼前所见,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
老道人的声音缓缓传出。
“不同药物,不同配伍,落在不同生灵身上,也会有不同的结果。”
叶开低头,看向那些反复刻写、又被凿去的痕迹。
这里曾经有人一遍遍等着结果。
有些时候,也许真的等到了让他们欣喜若狂的变化。
只不过,变化并没有停在他们想要的地方。
直播间里面,弹幕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密集。
有人问,这些东西如今是不是还活着。
也有人问,那头土蝼到底是当年的试药生灵,还是后来才出现在这里的。
叶开回答不了。
仅凭相似的异变,还不足以确认它究竟活了多久。
更不能因为这里曾经有过试药,就认定深处的每一份药,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将能拍清的刻字留好影像,随后举着灯,继续向前。
石室尽头,还有最后一处栏门。
这里的门比前面窄一些。
投食的槽口也低,墙角留着固定锁链的位置,与那些关着异兽的地方没有本质区别。
唯独门旁,没有刻着兽形。
只有几行已经磨损的字。
叶开靠近,将表面的浮灰拂去。
顺着前面已经辨认过的格式,他的目光落在记录服药对象的位置。
那个字,他认识……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