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片刻。
随后,手里的灯缓缓转向石室。
栏门虚掩着,里面比前面几处兽栏更窄,墙角嵌着固定锁链的铁环,投食的槽口却没有什么区别。
“人?”
“这里还拿人试药?”
“前面那些东西都变成那样了,人吃了会怎么样?”
弹幕接连划过。
叶开没有接话,将灯光沿着地面一点点送进去。
石槽下面积着灰,靠近另一侧的位置,却有几道颜色更深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那里拖过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
光束刚越过石槽,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抬了起来,搭在槽沿。
叶开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只手还保留着五根手指,指节却粗大得不正常,有几处甚至弯向了不同的方向。
灰白的皮肤下面,鼓着一块块不规则的硬物。
它按住石槽,慢慢用力。
一个原本蜷在后面的身影,随之直起了上半身。
直播间里面,弹幕骤然乱了。
“卧槽!”
“还有人!”
“这是什么东西?!”
叶开握紧手电,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腰侧,却没有立刻出手。
那人没有扑过来。
他只是望着光,缓缓抬起头,眼皮在强光下颤动几下,随后便努力将弓着的背挺直。
这个动作显然并不容易。
刚直起一点,他的肩膀便开始发抖,嘴角也跟着抽动,像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阻止他继续坐正。
可他仍然一点点挺了起来。
另一只手摸向胸前,笨拙地扯了两下。
那里没有衣服。
只有厚薄不一、层叠长合的皮肉。
叶开看着那个动作,伸向腰侧的手稍稍停住。
那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整理好,做完以后,便重新望向灯光,嘴唇慢慢张开。
几个干涩的音节,从喉咙里面挤了出来。
发音古怪,咬字也含混。
叶开只勉强听清一个“死”字,眉头微微皱起。
铜镜仍在他手边,镜中很快传来老道人的声音。
“他让你记下。”
那人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调,目光动了动,又费力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叶开终于辨出了后面几个字。
“今日……未死。”
石室里面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刷“快退”的观众,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
叶開看着他。
那人也在看叶开,眼里没有寻常人见到陌生人的警惕,反而带着一点等待。
仿佛面前应该有人拿着笔,将这句话记下来。
记完以后,他今天的事情便算做完了。
【发现特殊生命。】
【目标:人族·服药异化者。】
【状态:肉身异常增生,神智残损。】
叶开扫过提示,重新看向石槽后方。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目光仍旧停在他手上。
叶开顺着看了一眼,才意识到他似乎在找什么。
笔。
或者曾经用来记录的东西。
“我不是来记药效的。”
叶开放缓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是从外面进来的。”
那人眼里露出一点茫然。
老道人从镜中开口,将话换了种说法,语调也与平时有所不同。
石槽后的人听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虚掩的栏门。
“外……”
他又说了几个字,叶开只能听懂其中一部分。
借着老道人的解释,才弄明白,他是在问今天是谁当值,为什么换了人。
至于外面是什么时候,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
叶开蹲下来,尽量与他的视线齐平。
灯光也稍稍偏开,没有一直照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这里的药,是谁让你吃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回答得比先前快了一些。
老道人听完,沉默片刻。
“他说,是他自己。”
叶开抬起眼。
“自己要吃?”
那人似乎听懂了重复的几个字,费力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起了什么。
句子很短,有些说到一半便断了,再开口时,又回到前面已经说过的地方。
叶开没有催,一边听,一边回头看向门旁剩下的刻字。
前面只辨出了记录对象,下面还有几行,被灰垢盖住大半。
他将能看清的字形描述出来。
老道人将两边的信息一一对照,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原本也参与制药。”
“这一处,记着自请服药之事。”
直播间里面,弹幕顿了一下。
“不是被抓来的?”
“他自己做的药,自己试?”
“他知道吃了会变成这样吗?”
叶开看着石槽后的人,问出了相似的话。
对方听懂以后,慢慢摇头。
那张已经变形的脸上,竟然浮出一点短暂的神采。
他伸出手,比画着什么,嘴里反复提及几个字。
“生。”
“合。”
“可成。”
老道人听了一会儿,将其中的意思讲给叶开。
当年,他见过异兽服药后,旧伤重新长合,也见过本该衰败的身体,再次显出活力。
那时候,没人觉得眼前这些会成为灾祸。
他们看到的是结果。
药真的有用。
既然有用,便可以再往前走。
“所以,他觉得快成了。”
叶开的声音很低。
“是。”
镜中的回答同样低缓。
那人听见“成”字,点了一下头,随即又皱起脸,手掌按住自己的肩膀。
鼓起的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缓缓顶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顿时乱了。
刚才还勉强挺着的背,一点点弯回去,指节死死扣住石槽边缘,嘴里却仍含混地说着话。
还可以改。
再换些药。
再试一回。
这些念头,像是早已刻在了他残存的记忆里。
叶开看着那只越来越用力的手,没有继续问下去。
过了一阵,对方忽然松开石槽,转头望向后面的通道。
接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往那边挪。
他的腿并不协调,一边能撑住身体,另一边却只能拖着,走起来时,皮肉与石地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开起身,让开半步。
那人没有看他。
先前还能勉强维持的交谈,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丢开。
他只盯着通道深处,喉咙不停滚动,呼吸越来越急。
“他去哪儿?”
“是不是要跑?”
“叶哥别跟太近!”
叶开将镜子收在身前,保持距离,顺着跟了过去。
小黑跟在他侧后,走得很安静。
通道另一端,有水声。
绕过一道石壁,眼前出现了几座人工开凿的浅池。
地下水从旁边的槽道经过,池壁上留着许多凹口,附近还能看见已经倒下的石案,以及几件认不清用途的残破器具。
那人径直扑到最靠近里面的一座石池旁。
手探下去,抓住了什么。
随后,猛地扯了上来。
一团暗红色的肉,在灯下晃了一下。
他顾不上停,低头便往嘴里塞。
叶开的脚步慢下来,灯光随之移向池内。
里面不止一团。
那些东西贴着石面聚在一起,颜色深浅不同,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有些地方带着明显的缺口。
像是刚刚被割取过。
也像堆了满满一池的新鲜肉。
叶开下意识想起了土蝼嘴边的东西。
颜色,质感,几乎一样。
“肉?”
“这底下还存着这么多肉?”
“没坏?”
那人吃得很急,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手便又伸向石池。
小黑站在叶开脚边,仰头看了一会儿,鼻子渐渐抬了起来。
又看了一会儿,它往前挪了半步。
叶开正打量池沿的刻痕,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某个小黑子正在偷偷观察,准备出击!
小黑左右看看,悄悄伸出爪子,搭住石池边缘,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团肉扒拉过去。
爪尖刚碰上去,肉块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只眼睛睁了开来。
小黑的爪子,正按在眼睛旁边。
那只眼睛缓缓转动,看向它。
小黑:“……”
它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那只眼睛,停了片刻,默默将爪子收了回来。
随后,往叶开身后挪了一步。
叶开察觉动静,低头一看,正好看见它把爪子藏到身下。
“怎么,不拿了?”
小黑扭过头。
石池里面,那只眼睛还在看它。
直播间顿时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偷吃摸到正主脸上了!”
“小黑:打扰了,你继续长。”
“刚才伸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叶开也顺着它刚才伸爪的位置看了过去。
下一刻,目光停住。
不只一只眼睛。
那团肉的另一侧,也缓缓睁开了一只。
两只眼睛随着灯光转动,正对着他的方向。
而旁边那团刚被撕下一块的肉,缺口边缘正在缓慢收拢,新的部分一点点填了出来。
【发现神话异物:视肉。】
【特征:聚肉之形,有两目,割食后可再生。】
【注意:割下的普通肉块,不具备完整个体的持续再生能力。】
叶开看着提示,又看向石池。
“视肉。”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直播间里面很快便有人开始查找。
还有人已经认出了相关记载。
“是不是那个吃了还能长回来的?”
“我找到了,有两只眼睛,跟这个对上了!”
“那这里面的东西,一直吃的就是它?”
叶开没有急着伸手。
他蹲在池边,看着那道缺口一点点恢复,随后将灯光照向旁边的石案。
案面有反复切割留下的痕迹。
旁边一件残破器物上,也刻着类似的肉状轮廓,与几行已经辨不清的文字挨在一起。
“这里原本就养着它。”
叶开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讲给老道人。
镜中很快传来回应。
“取其能复生之性,入药求长存。”
叶开看了看正在进食的人。
“想让人也变成这样?”
“想让人的伤处,像它一样补回去。”
老道人停了一下。
“可血肉能够再生,与一个人能够长生,并非一回事。”
叶开重新看向那几座石池。
当年,这些东西被养在这里,一次次割取,送到旁边的石案上,称量、配伍,加入不同的药里。
如今,取药的人不在了。
池里的东西却还活着。
甚至成了那些试药之后留下来的生灵,继续留在地下的口粮。
身旁,吞咽声忽然停了。
叶开转过头。
那人扶着池壁,额头抵在手臂上,身体一点点蜷了起来。
刚才因为饥饿而发抖的动作,已经稍稍缓解,可另一种更细密的颤动,却从肩背慢慢蔓延下来。
他左侧肩头有一处旧伤。
伤口边缘早已长得不整齐,此刻,那些本就挤在一起的皮肉,又开始缓缓收紧。
新长出的部分试图将缺口填满,却被里面错位的骨头挡住。
于是,一点点顶起。
那人张开嘴,喉咙里面挤出一声极低的呻吟。
手指抠住石壁,指节绷得发白。
叶开看着那处变化,眉头慢慢拧紧。
“吃了它,就会这样?”
“并非视肉使他异变。”
镜中的声音传来。
“是他身上的药效仍在,进食之后,身体又有了继续生长、修补的余力。”
那人已经听不进交谈。
他低着头,试着挪动肩膀,像是想找一个不那么疼的位置。
往左,不行。
往右,也不行。
最后只能将自己压得更低,几乎整个人都蜷在石池旁边。
直播间里,刚才那点被小黑带起来的笑声,渐渐没了。
叶开把光偏开一些,没有一直照着伤处,视线却落在对方撑着池壁的手上。
那只手也不正常。
几处关节显然曾经受过损,后来又重新长在一起,却并没有恢复原样。
这样的痕迹,他身上还有许多。
有些相互覆盖,已经很难分出先后。
“能让他不疼吗?”
叶开问。
老道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阵,镜中才传来声音。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一处两处出了问题。”
“补了这里,别处仍在生长,压住那里,又未必能止住其他地方的变化。”
叶开看着地上的人,没再接话。
一阵颤抖过后,那人终于稍稍松开手。
可还没等身体缓过来,他又慢慢伸向池里。
手伸到一半,停住。
他盯着自己的手,嘴唇发抖,像是在竭力阻止。
片刻后,那只手却仍旧抓住了一小块肉。
往嘴边送的时候,他偏过头,挣扎着避了一下。
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叶开的呼吸慢慢沉了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进食时,看不出半点满足。
不是喜欢。
是身体要吃。
哪怕明知道吃过以后,那些骨肉还会继续长,疼痛还会回来,他仍然无法长久地抵抗饥饿。
直播间里面,一条弹幕缓缓划过。
“这药,算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后面很快有人回。
“人还活着,按寿命来说……”
那句话没有发完整,便被另一条盖了过去。
“你管这样叫活着?”
“还不如死了。”
“话也别说得这么轻松,真落到自己头上,谁不想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和一直这么疼,是一回事吗?”
叶开看着那些字,没有开口。
他们隔着屏幕,只看见了这么一小会儿。
可石池边上的人,似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饥饿,进食。
皮肉长合,身体蜷缩。
疼痛稍微退去一点,又开始寻找下一口食物。
石壁上那些被手指反复磨出的凹痕,已经光滑得与旁边完全不同。
他甚至已经知道怎样蜷着,能让自己稍微好过一些。
又一条弹幕划了出来。
“他刚才还想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接话。
“他以前,应该也觉得自己快成仙了吧。”
叶开看了一眼身前的铜镜。
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人求仙。
有人走了一辈子,没有看见门。
有人跨过生死,终于回来,却只能跪在一具枯骨面前,回答小时候问过的问题。
而眼前这个人,确实得到了普通人无法拥有的寿数。
至少,他的身体至今还在。
可叶开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忽然想起医院里的老林。
想起他坐在病床上,问自己治疗要花多少钱的样子。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要带回去的,不能是这个。
这时,石池旁的人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方才那阵剧烈的变化似乎暂时过去,眼里多了一点能够辨认人的清明。
他看着叶开,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镜。
许久,才低声说出一句话。
老道人听完,替他转述。
“他问,你是来找药的?”
叶开点头。
“救人。”
那人安静地听着镜中的话,随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脸上的皮肉动了几下。
像是想笑。
可最后,只有嘴角勉强扯动了一点。
他又说了几句,仍然断续,却比先前有条理。
不是被逼的。
是他自己要试。
那些药,也是他参与配出来的。
叶开没有打断。
那人望着石池,慢慢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把眼前的东西推开,却只推到一半,便无力地落了回去。
后面几个字,叶开听懂了。
“停不下。”
声音很低。
“都……停不下。”
叶开看着他的手。
对方忽然抬头,目光紧紧抓住了他。
又是一句含混的话。
老道人没有马上转述。
叶开已经从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字里,听出了意思。
你能杀得死我吗?
石池里的视肉缓缓转动眼睛,水声从旁边淌过,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叶开沉默了片刻,才问:“你试过?”
那人点了一下头。
没有讲经过,也没有往下说,只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些重叠长合的旧痕。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保证。”
叶开将话说得很慢。
“但你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对方听着,眼里的光没有立刻散去,仍然望着他。
叶开停了一下,又问:“这里的药,都是你吃的这一种?”
那人摇头。
“不同。”
他缓缓抬手,指了指来时的兽苑,又指向更深的地方。
借着老道人的帮助,叶开从断续的句子里,拼出了后面的意思。
这里曾经试过许多种药。
有些被停了,有些被反复调整,还有些,在他服药之后才被送来。
那些东西并没有留在兽苑。
“后来送进去的……另存。”
叶开的目光停住。
“后来还有?”
那人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池边缘缓缓挪动,最后指向深处。
“入了内库。”
“那份药能救人?”
这一次,对方没有点头。
“不知。”
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我没能进去。”
叶开看向那条通往深处的甬道。
“你知道路?”
“知道。”
那人抬起脸,眼里终于多了些清醒的意味。
“我带你去……你帮我结束。”
叶开没有立刻答应,先问道:“为什么没能进去?”
那人的手指忽然蜷了起来。
“有东西守着。”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往深处移了一下,身体却本能地向后缩。
那种反应,与刚才伸手去抓食物时很像。
仅存的神智是一回事,已经变了形的身体,却仍在固执地趋生避死。
“到现在还在?”
“在。”
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叶开握着手电,缓缓站直。
“它不让你取药?”
那人摇头,脸上的惧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它只认陛下的诏令。”
“没有诏令……”
“谁来取药,它就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