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老舅这么说,陈龙虎笑了:“老舅,这老铺摊子镇,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舅蹲在沙滩上,呲着豁牙子直咧嘴:“早些年那地方就是个渔村,靠海吃海,不少人都从那儿出海打鱼。”
“后来慢慢聚的人多了,三教九流全有了。”
“出海的、跑船的、逃荒的、做买卖的,全都在那儿扎堆。”
“再加上那地方靠近关内,南北来往的人都在那儿歇脚,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谁是个什么来路。”
老舅吐了一口唾沫,又转过头接着说道:“我听人说,那老铺摊子镇里头,有不少黑心商人,专门坑逃荒的。”
“还有一帮子地痞流氓,占着街面收保护费,不给就往死里打。”
“而且听说,他们那还有拍花子的呢!”
陈龙虎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马车方向。
李玉芬正在给陈梨喂水,崔元英在收拾锅碗,沈淑珍抱着陈桃坐在车板上。
三个前妻虽然蓬头垢面,但骨子里的那股风韵是遮不住的。
再加上陈杏、陈梨,陈桃还有李大牙这个半大小子。
这一大家子人,走在老铺摊子镇的街上,就跟一块肥肉掉进狼窝里一样。
陈龙虎把麻绳最后一道缠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舅,那镇子上有没有修车的?”
“有倒是有,镇子东头有个老铁匠,姓魏,以前就是打铁的,后来岁数大了,改行修大车。”
“不过这老魏头脾气古怪,不是什么人都给修。”
陈龙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脾气古怪不怕,怕的是没本事。”
“只要他能修好车,脾气再古怪我都给他顺过来。”
老舅看了看陈龙虎那眼神,吸了一口烟,没再说什么。
陈龙虎走到马车旁边,检查了一遍修补过的车轴,晃了两下,虽然还嘎吱响,但起码能勉强走动。
“大牙,赶车的时候慢点儿,遇到坑洼就绕,别硬碾。”
李大牙点头:“龙虎哥,你放心,我眼睛盯着呢。”
陈龙虎又扭头对着三个前妻说道:“前面快到老铺摊子镇了,那地方乱,你们把东西看紧点,孩子别撒手。”
李玉芬丹凤眼一凝:“有多乱?”
“反正比咱们这一路碰见的都乱。”
陈龙虎把杀猪刀别在腰后,又抽出怀里那把短猎枪,检查了一下弹药,揣进怀里。
“走吧,到了地方再说。”
一家人重新上路。
大黑马拉着修修补补的马车,慢慢地从沙滩上走出来,上了土路。
一路上,逃荒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越往老铺摊子镇方向走,人反而越少。
陈龙虎心里清楚,越乱的地方,普通老百姓越不敢去。
但越乱的地方,也越有门路。
修车、换物资、打探消息。
老铺摊子镇,是南下北上逃荒路上绕不开的一站。
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陈龙虎终于看见了老铺摊子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高低错落,比陈家村气派多了。
镇子口的牌坊上歪歪扭扭写着“老铺摊子”四个字,旁边的土墙都有些塌了。
牌坊底下蹲着几个闲汉,叼着烟卷,斜着眼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陈龙虎目光扫过去,那几个闲汉看见他腰间的杀猪刀,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李大牙和老舅,没敢凑上来。
老舅赶着马车,慢慢悠悠地进了镇子。
镇子里面虽然走了不少人,但还是有些人气的。
街两边有开铺子的,有摆摊的。
但更多的,是些不三不四的人,聚在墙角、巷口,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盯着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陌生人。
陈龙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他心里面跟明镜似的,这地方,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正往前走着,陈龙虎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惊叫。
“哎呦!”
陈龙虎猛地抬头。
前面不远处的铺子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身子往一边歪过去。
椅子腿儿看着就不稳,吱呀吱呀地晃。
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拄着一根枣木拐棍,身子骨瘦得跟干柴一样。
她整个人往右边斜过去,眼看着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
脑袋旁边就是铺子门口的石台阶,这要是摔下去,磕在石头棱角上,非出大事不可。
陈龙虎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
铺子门口的地上堆着不少杂物,有破渔网、烂竹筐子、锈铁钉子。
陈龙虎脚下一绊,整个人斜着扑了过去,左手一把薅住老太太的胳膊,往后一拽。
老太太身子一轻,被他拽了回来,重新坐稳在椅子上。
但陈龙虎自己的右手,因为撑地的时候摁在了一堆杂物上,被一根铁钉子划了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哎呀,大娘,您没事吧?”陈龙虎站稳身子,顾不上手上的伤,先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两只枯手攥着拐棍,眼皮子抬了抬,看了陈龙虎一眼。
然后,陈龙虎就看见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一幕。
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哎呀!来人呐!有人推我啊!给我推倒啦!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这一嗓子又尖又高,比老舅骂人的动静都大。
陈龙虎愣住了。
“大娘,我可是救……”
“什么救不救的!”老太太拐棍往地上一顿,枯手指着陈龙虎的鼻子就骂,“你把我推倒了!我腿疼!腰疼!浑身上下都疼!你今天不赔钱,就别想走!”
陈龙虎看着自己手上还在往外冒血的口子,再看看老太太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铺子里面冲出来一个中年汉子,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像是铺子的掌柜。
“怎么回事儿!娘!谁推你的!”
老太太指着陈龙虎:“就他!就这个杀千刀的!把我推倒了!”
中年汉子双眼一瞪,拦在了陈龙虎面前,粗壮的胳膊往胸前一抱。
“小子,你把我娘推倒了,今天这事儿,没个说法别想走!”
陈龙虎看着这母子俩,再看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忽然就笑了。
这一路上碰见过碰瓷的、碰见过讹人的、碰见过拦路抢劫的。
但救个人反倒被讹上,这还是头一回。
不过他倒是好奇了,接下来,这娘俩还要怎么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