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源的事,到底还是翻出来了。
起头是一个挖井的老汉。城西三口老井,是他祖父那辈挖的,井壁的青砖上刻着"乾隆三十七年"。
热病起于城南河汊,本与城西无干。可入冬河汊封冻,城南的人改吃城西井水——三口井水甜,吃的人家最多。
头一个病倒的巷子,是离井最近的周家巷。
赵闲带着阿石、阿豆去城西,是腊月初八。
井台上围着几十号人,挑水的桶排成了队。
赵闲没让人散,先舀了一碗井水,端在手上。
"都看着。"他说,"这碗水,我不喝。"
人群嗡的一声。
"这水甜,"他说,"甜得不对。水不会自己甜。"
"先生,"一个壮汉不服,"这井吃了四辈人了!"
"四辈人吃的,是四辈前的水。"赵闲说,"入冬之后,这井里进没进去过东西,谁说得清?"
他说完,叫罗老先生过来。
罗老先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进碗里。
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沫。
"这是验疸的药末。"罗老先生说,"水里有秽,就起沫。"
人群静了。
井台的青石板上,那碗水摆着,白沫一圈一圈地漾。
"封井。"赵闲说,"三口,全封。淘洗之后,砖缝灌石灰,十日之后,验过了再开。"
"吃水怎么办!"人群里喊起来。
"远处挑河冰,化开了煮。"赵闲说,"井台这边,我让人支锅,昼夜煮水,谁来谁取,不要钱。"
人群还是不动。
带头那个壮汉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先生,不是我们信不过你。"他说,"这一封,吃水多走三里地。家里有病人的,谁挑得动?"
赵闲看着他,忽然问:"你家里,有病人?"
"我娘。"壮汉的声音低下去,"泻了四天了。"
"先去棚里。"赵闲说,"你娘的病,我今日就管。井,你信我一回。"
壮汉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跺脚,转身走了。
他一走,队伍就散了。
封井那天,三口井的砖缝里,灌进去两百斤石灰。
淘井那天,赵闲把法子教给了附近几个乡来的青壮。
"井要淘三遍。"他说,"头一遍,把水抽干,人下井,捞东西。捞上来的,不管是什么,不许碰皮肉,石灰桶里泡。"
"第二遍,井壁刷洗,砖缝勾石灰浆,一道缝一道缝地过。"
"第三遍,蓄水,再抽干,再蓄。三遍过后,取水样,请罗先生验。验过,才许开井。"
"人多深才行?"有人问。
"下井的人,腰上系绳,绳头上绑铃。"赵闲说,"井里昏,气闷,铃一响,上头就拉人。别省这个铃——去年,"他顿了顿,"去年冬天,你们已经死够多的人了。"
青壮们听着,一声不吭地记。
井台上,那个壮汉天天来。他不下井——他娘还在棚里养着——他就站在井台边,替下井的人递家伙、传石灰桶。
有人打趣他:"你娘都好了,你还来做什么?"
"来还账。"壮汉说。
"还什么账?"
"我娘起病那天,是我自己挑的井水。"壮汉说,"那桶水是我打上来的。她喝下去的病,有一半是我打的。"
"井封了,账没还完。"他说,"淘干净那天,才算还上。"
淘井淘到第四遍头上,从最深的那口井底,捞上来一只死了的猫,泡胀了,甜水的那口井。
捞上来那一刻,井台边围看的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个壮汉后来天天来棚里,不看病,就帮忙挑水。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说:"我娘好了。先生没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