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雍州报平。
知府衙门出了榜:雍州之疫,自去岁冬月起,至今年三月,凡一百三十日,疫止。
榜文贴出那天,城门洞里挤满了人。
有人放炮,有人烧香,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朝着城南棚的方向。
棚里,清点的事,做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赵闲的案上,摆着最后的一本总册。
何知州、罗老先生、王木匠、玄尘,都到了。
"念吧。"赵闲说。
阿石翻开总册,一条一条地念。
"疫起至疫平,雍州城厢八乡,染疫者,四千六百余人。"
"死者,一千二百一十三人。"
"治愈者,三千四百余人。"
"棚中收治,不收一文,凡四万一千余人次。"
"学成煮水、认病、守手者——"阿石顿了顿,"雍州二十一人,原州六十一人,八乡散学者,二百余人。合计,二百八十二人。"
念完,棚里静了很久。
一千二百一十三。
这个数目,每个人心里都过了一遍。
王木匠先开的口。他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锅早就凉了。
"去岁腊月,要没有那个棚,"他说,"官府的告示上,写的会是'死者甚众'。"
"如今,是一个一个的数。"他说,"一千二百一十三个人,一人一个名,一人一个坑,一人一块牌。"
"数目大,可是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他说,"就是没白死。"
何知州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朝廷问雍州疫事,本官具了折。"他说,"折子里有一句话,本官想先念给诸位听。"
"——'雍州之疫,非官救之,乃一棚、一锅、一册、二百八十双手救之。官所能为者,开城门、发粮草、不掣肘而已。'"
他说完,把折子举了举。
"这一句,是本官为官二十年,写得最实的一句。"何知州说,"也是头一句,不觉得亏心的。"
玄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口最大的锅边,掀开锅盖。
锅里是温着的开水。
"诸位。"他说,"贫道有一问。这场疫,过去了吗。"
众人看他。
"雪化了,疫退了。"玄尘说,"可明年冬天,后年冬天——疫还会来。它不来雍州,也去别处。"
"锅,撤不撤?"
棚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闲。
赵闲走到锅边,把锅盖重新盖好,然后转身。
"锅不撤。"他说,"火也不熄。"
"疫走了,人还在。人要喝水,要吃饭,要生老病死。这口锅煮的从来就不只是治疫的水——是让雍州人知道,病来了,往哪儿走。"
"往哪儿走?"
"往有锅的地方走。"赵闲说,"往后这口锅,就支在城门洞边上。不是棚了——是城的一部分。"
"城里人出城进城,看一眼,就知道这口火没灭。"
"火没灭,"他说,"疫再来,雍州就不慌。"
当天,城门洞边砌了灶。三口锅,昼夜有火。
开锅那天,全城人来打水。
排的队,从城门洞,一直排到了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