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朝廷的封赏到了。
来的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姓钱,带着两车随从,仪仗排开,好不齐整。
先在府衙宣了旨:知府何某,开城有功,加一级;府县官吏,各叙各功。
然后,钱员外郎提出棚来,宣第二道。
这一道,是给棚的。
"……雍州棚厂,御疫有功,活人无算。着即旌表,赐额'防疫第一',建坊立匾,永为劝勉。"
宣完,钱员外郎满面春风,环顾棚区,等着看众人叩谢。
棚里静了半天。
"员外郎。"赵闲出列,"匾,不能接。"
钱员外郎脸上的笑僵住了。
"御赐的匾,还有不能接的?"他说,"赵先生,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
"正是御赐,才不能接。"赵闲说,"员外郎在棚里走了这一遭,该看见三样东西。"
"哪三样。"
"这棚没有主。"赵闲说,"看病的、烧火的、埋人的,二百多人,没有一个人是'棚主'。医是罗先生的,火是玄尘道长的,棺是王木匠的,手是二百多个学徒的。"
"匾挂在谁头上?挂在我头上?我担不起——我在这棚里,和烧火的一样,是干活的。"
"第二样,"赵闲说,"御疫的不是棚,是锅里的水和册子上的规矩。匾上写'防疫第一',往后别处的疫再来,人家抬头的头一件事,不是烧水,是争这个'第一'。"
"功名这东西,一落地就生根。生根就长虫。"
"第三样呢。"钱员外郎的声音冷了。
"第三样最要紧。"赵闲说,"棚里的规矩,头一条是'进门不问来路,不收一文'。"
"御匾一挂,棚就不是棚了,是衙门口。进了衙门,先看匾,再看人——匾上写着'第一',人就有头等二等。"
"病人不分头等二等。"
钱员外郎盯着赵闲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
"赵先生好硬的骨头。"他说,"本官奉旨行事。匾,是要挂的。先生不接,本官总要回旨。回去如何写?"
"照实写。"赵闲说,"就写——赵闲叩谢天恩。匾不敢悬于棚中,请大人另寻一处,替天下病人挂着。"
"哪里?"
赵闲抬手,指向城门洞的方向。
"雍州城门。"他说,"南来北往,人人抬头可见。"
"匾要是挂在城门上,路过的疫区流民远远望见,就知道雍州城进得。"他说,"匾要是挂在棚里,那它就是赵闲的。挂在城门上——"
"它才是天下人的。"
钱员外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巍巍的城墙,看了很久。
"赵闲。"他说,"本官为官十一年,头一回,被人驳得……"
他顿了顿,居然笑了。
"……驳得心服。"
他走的时候,出了件事。
钱员外郎的两车随从里,有个书办,走到棚口,忽然回身,朝那块"进门先喝开水"的木牌看了一眼。
然后他跟同伴说:"去年我父亲在原州,也是这个病。差半日就没了。"
"要是原州去年有这个棚……"
同伴拽他:"快走,误了差事。"
书办跟着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这一眼,后来被棚里的人记进了册子——不是记他这个人,是记这个理:
"御使来时,棚前车马三十乘。去时,有一人三回头。"
"匾可以不进棚。路,是拦不住的。"
那天夜里,罗老先生问赵闲:"先生,御赐的匾都敢往城门上推,就不怕上头怪罪?"
"怕。"赵闲说,"可我怕的东西里头,'怪罪'排在最后。"
"前头是什么。"
"前头是,"赵闲说,"棚里的病人,还有明天要来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