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顾行简点点头,目光坦荡,“书记,我和我爱人是合法夫妻,登记结婚在前,这张就诊记录在后。不存在未婚先孕,更不存在作风问题。”
徐朔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座钟的走针声。
良久,徐朔才缓缓开口,“行简,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匿名举报,按程序我必须找你谈,材料也得留档。但这事是真是假,我心里有杆秤,不会只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就定你的性。”
“你回去,把该捋的捋清楚,该补的材料补上,尽快给我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敲打,“还有,你身份特殊,树大招风,平时一言一行,都给我留心着点。真要落了什么把柄,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明白。”顾行简站起身,郑重道:“感谢书记提醒。”
“谢我做什么,”徐朔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再说过不久就要成亲戚了。去吧。”
顾行简点头,拿起那个信封,“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反手带上门,脸上的平静这才慢慢收了起来。
走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眉头拧起。
他其实一点都不慌。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清楚得很。
他和温婧那张结婚证上的登记日期,比实际办手续的日子,整整往前写了四个月。
也就是说,温婧去看诊的时候,从法律上讲,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之间怀孩子,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作风”两个字。
可真正让他心里打了结的,是另一件事。
安和妇产医院的单子上写的是八周,而这张单子上写的是六周,还早了小半个月。
如果这张单子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温婧比他姑姑和他以为的,更早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顾行简握着信封,站在电梯口,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回到办公室,顾行简反手关上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行时间。
第三人民医院,去年三月初,早孕约六周。
安和妇产医院,去年三月中下旬,早孕约八周。
两个日期,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小半个月。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陈默的内线。
“处长。”陈默很快接起。
“你过来一趟。”
……
同一天下午,臻园的客厅只拉了半幅窗帘,清晨的日头斜斜铺在羊绒地毯上,亮得晃眼。
温婧窝在靠窗那张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边矮几上搁一水儿刚端上来的新鲜水果、点心。
她刚咬了一颗草莓,指尖沾着汁水,就着光看了看,慢条斯理地在碟沿上抹掉。
小曜在地毯中央的爬行垫上坐着,一身蓝色光腚连体衣,面前摊着牙胶和布书。
他两只小胖手扑腾着,抓起一块摇铃哐啷哐啷摇了两下,又嫌吵似的扔开,屁股一扭,手脚并用地往前蹭了两步,去够那本最厚的布书。
“慢点儿。”
温婧嘴里还含着草莓,含混地叮嘱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书。
杨嫂在旁边看着,笑道:“少夫人您别管他,让他爬,多活动活动,晚上才睡得香。”
温婧 “嗯” 了一声,这才把书合上搁到扶手上,探过身去看儿子。
小曜已经扒住了沙发腿,仰着小脸望她,瞧见妈妈看他,他咧开没牙的嘴乐了。
温婧逗了逗他后重新窝进沙发里,玩玩手机,看看书,惬意得很。
丝毫不知身处单位里的顾行简内心怎样的煎熬。
不到两个小时,陈默就手拿着资料回来了,脸色还有些凝重。
“处长,核实清楚了。”
他把纸放下,“记录是真的。接诊的医生、挂号的记录、检验的结果,都对得上。”
说完,他呼吸都变轻了,但最后还是补了句,“处长,您母亲郑女士在您办婚宴前已经查过了。”
言下之意,顾正宏和郑雅琴应该都是知情的,大概以为顾行简也知道就没通气。
顾行简面无表情,“知道了,出去吧。”
陈默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顾行简一个人。
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故意先在姑姑面前露馅,再让姑姑制衡他……
从头到尾,她没逼过他一次,反倒把他推在了那个主动担责的位置上,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是他该负的责任。
多稳的一步棋。
换作别的事,顾行简或许还要在心里赞一声她的心机和定力,高看他一眼。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谋定而后动,不喜欢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可这一次,他心里翻涌上来的,却不是这个。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怀孕是她早就盘算好的,那恋爱那时候呢?
是不是从他在那张饭桌对面坐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要拿下的目标,那些热情、那些主动、那些他以为的“喜欢”,全是演给他看的戏?
所以先前他的判断都是假的,她没有喜欢过他,一切都是装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比“她心思深沉”要疼得多。
顾行简靠在椅子里,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周六在聚春园,自己还一桩桩地数着她当初的好,傻乎乎地窃喜,认定她那时是真喜欢他。
如今想来,那点窃喜,简直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