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知道魔虚罗,同时也在交流会的时候得知了刹阴调伏魔虚罗的信息。
说实话,如果当时不是有魔虚罗,甚尔或许能拖住刹阴。
那么真人的行动就不至于中途结束了。
旁边的花御停下了翻牌的动作,至于漏瑚,本来就没恢复好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紧。
他不知道她的姓名,但是从对方手腕上绑着的剑感受到了极度的危险气息。
也就是说,如果吃到一剑,会死。
少女没看它们,只是面向刹阴,安静看着他,“狗修金,怎么了?”
刹阴自然不是单纯叫出来吓唬羂索,虽然很有趣……魔虚萝曾经主动要求经常叫她出来,因为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于是刹阴就顺便叫出来了。
“阴,你就没打算送吧?”
“哎呀,被发现了?真送你敢要?”刹阴笑了笑。
陀艮抱着椰子壳,看看羂索,又看了看新出现的少女,伸出一根触手,悄悄往花御那边挪了挪。
魔虚萝注意到了。她俯身看着那颗椰子,过了一会儿问刹阴:“狗修金,要帮忙吗?”
“哦哦,麻烦你啦,给它整个活吧。”
少女点头,从桌边拿起一颗还没打开的椰子,右手稍稍抬起。
漏瑚的独眼顿时一缩,花御陀艮也都紧张的看着她,无他,如果有人说拿火箭筒给你开西瓜,你怕不怕?
羂索倒是不担心,束缚决定了彼此不能动手,他不认为刹阴会想亲自试试违背束缚到底会发生什么。
然而,过了十多秒,魔虚萝还是高举着右手。
“呃……魔虚萝宝宝,你在蓄力吗?”
刹阴先是排除了魔虚萝挂机掉线的可能性,试探提醒了一下。
“狗修金……”魔虚萝一边举着右手,一边用有点委屈的语气道:
“我忘记了。”
……行吧,上下文又清空了。
刹阴叹了口气,给魔虚萝开了个椰子,于是下一刻法轮转动。
“噢。我会了。”
魔虚萝·水果忍者,堂堂登场!
魔虚萝又找了几个椰子劈开,接着又照刹阴的提醒,把椰汁倒进旁边空着的杯子里。
“请用。”
陀艮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出触手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羂索看得很有兴趣,“退魔之剑拿来开椰子,要是禅院家的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禅院?他们也没人调伏魔虚罗吧?菜菜。”
刹阴纯恶意嘲讽了一下伏黑的原生家庭。
上次五条悟和伏黑讲过身世以后,刹阴生怕伏黑发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得抑郁症……
于是每天叫伏黑坐电车赶到来京都上家教。
羂索失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正要把牌发下去,却发现漏瑚一直没有去拿自己的那份。
这家伙从魔虚萝出现以后就格外安静。
头上还戴着那顶烧穿了一角的草帽,半张脸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
“刹阴。”漏瑚忽然开口。
刹阴回过头:“咋啦?要我帮你把帽子扶正?”
“我问你。”漏瑚没有搭理他的玩笑,目光停在魔虚萝身上。
“那只式神的剑,是专门用来祓除咒灵的吧?”
没等他回应,漏瑚接着说:
“你明明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让它在这里开椰子?”
“我记得我很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刹阴不着边际的说着,“我的玉犬如果哪天会说话,我也能给他办身份证。”
“对你们也是同理……噢当然,你们是附赠品。”
漏瑚没有立即回答,这话在它听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人类的咒术师见到咒灵,通常只想着如何祓除,拥有力量的人更是如此。
而在它亲眼见过的所有咒术师里,五条悟无疑是最荒唐的那个。
漏瑚想起那道贯穿极之番的紫色光芒。
自己极之番凝聚出的陨石,在对方眼里甚至只是给学生展示术式的好机会。
它知道自己与五条悟有些许差距,却直到那一刻,才知道些许的重点其实是“许”。
许是许多的许。
它不后悔出手,倘若回到那天,仍然要它在退缩与迎战之间作选择,它还是会迎上去。
可是如果连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那个人类的行动,那它们所追求的未来,究竟要从哪里开始?
“你想变得和五条悟一样强吗?”漏瑚问。
“想。”刹阴回答得很干脆,“那可是五条老师,谁不想有那种本事?”
“我家乡那里……”刹阴说着,想到了地球,接着道:
“有不少人讨论如果一天后成为五条悟,但是代价是所有人都知道并且来追杀你,你愿不愿意赌……”
“然后呢?”漏瑚没有接这话,只是追问。
“什么然后?”
“等你也有了能随意决定别人死活的力量。”漏瑚盯着他,“你准备用它做什么?”
桌边的动静渐渐小了些。陀艮还在摆弄图册,花御却抬起头,羂索也放下了牌。
刹阴想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以前的想法大多停留在和九十九由基讨论的阶段。
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强,也没有真正站在羂索和漏瑚面前,听他们问起自己希望未来是什么模样。
“我不太喜欢现在的咒术界。”他说。
“呵呵,这话我深有体悟呢。”羂索笑道。
刹阴没理会他的插嘴,接着说道:
“普通人连咒灵都看不见,更不知道自己会不断产生咒力。”
“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出门就遇到一只咒灵。遇到术师算运气好,遇不到就只能等死。”
他想起那个被百物语卷进去的城市,想起顺平,还有那些直到危险发生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的人。
刹阴把自己之前和九十九说的话再次重复了一边,一点不水……
他说完停了停,补充道:
“我知道这不是教一堂课就能解决的事。有人天生连咒力都感知不到,要怎么改变这种条件,我也还在找办法。”
漏瑚听完,先开口的却不是质疑,“……你想让人类不再产生咒灵。”
漏瑚接着说:“我活到今天,并不只是为了自己。”
“花御、陀艮、还有未来会诞生的那些同伴,它们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们从人类无法掩饰的情绪中诞生,至少比那些嘴上说着善意、背地里却互相伤害的人类真实。”
它抬起头,眼神里仍然有着那份从未改变的骄傲。
“你刚才陪陀艮打牌,给我的术式送礼物,还说以后要让她拥有身体。”
“可你要做的事,最后却是让以后再也没有新的我们诞生?”
刹阴望向漏瑚头上的帽子,帽檐已经被烧穿了一处,边缘却被花御的藤蔓仔细修好了。
刚才地火还在一旁笑得开心,现在也停下来听着,似乎正努力理解漏瑚的问题。
“我是人类。”刹阴最终回答。
倘若全人类都能够控制咒力,新的咒灵势必会大幅减少,这件事恰恰与漏瑚的愿望冲突。
漏瑚的独眼微微眯起,陀艮也停下翻书的动作,把椰子壳抱紧了些。
它未必听懂两人讨论的所有事情,却听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有新的咒灵”。
花御这时也开口了:“人类学会控制咒力以后,森林就不会再遭到破坏了吗?”
“……不。”刹阴摇头,“那是另一回事。能看见咒灵,不代表人就不会砍树,也不代表所有人突然变成好人。”
“那么,你所说的世界,也不是我所期待的世界。”
“所以我说,我是人类。”刹阴没有过多解释,或许和他们待在一起偶尔会有趣,但是理念不同,终究是无法接纳彼此的。
说不定哪天,不,一定会有兵戈相向的一天。
花御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刹阴说完也沉默,自己也觉得有些无奈。
世界要是能方便点好了,认识几个可爱的姑娘,顺手就能解决一个种族的未来。
漏瑚没有因为这番话动怒,只是很久没有出声。
它本来也没指望刹阴会赞同自己的理想。比起那些只把咒灵看作祓除对象的人,这个人类至少知道自己反对的究竟是什么。
“阴。”羂索插入了谈话,“你的想法,倒是让我想起九十九由基。”
“废话,很多东西就是她教我想的。”
“她教你的?呵呵呵呵,九十九还真是……有趣啊。”
羂索重复了一句,像是想到了某个同样被影响的人,忍不住发笑。
羂索把牌放到桌面中央,颇有兴趣地问:“假如你真找到一个办法,能够改变人的咒力感知条件,为什么只满足于让他们学会控制?”
“你明明可以让其中一部分人成为拥有强大术式的咒术师。”
“再往前呢?不同天赋、不同肉体、不同灵魂,经过改变以后,究竟能到达哪里?那里面可能有许多连我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说到这里,羂索的眼睛里多了些真正的兴致。
他换过那么多身体,研究了那么多年,依然不认为人类已经把咒力的可能性用尽。
刹阴听明白了,“你是想把整个世界都拿来做实验吧?”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羂索笑着承认。
他接着问:“你想改变全人类,如果有些人不愿意被改变呢?”
“……”刹阴哑口无言,他虽然不太理解有人会不愿意学会感受、控制咒力。
毕竟控制咒力不外泄和真正使用咒力实际上还差着很大的鸿沟。
如果有人不想要有超自然的力量,刹阴可以理解,但是他想要的本来也不是让全人类变成咒术师啊?
羂索望着沉默的他,笑容反而更浓了,“看来,你还有所顾虑啊。”
刹阴没有回答,羂索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谁都知道,刚才那个问题确实不容易解决。
刹阴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没有办法回答。全人类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每个人都愿意按照他的想法去生活。
但要是因为有人拒绝,就强行改变别人的身体和灵魂……
那自己费这么大的劲,究竟是在帮人,还是在实现某种属于自己的理想?
有点麻烦啊。
桌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就连陀艮都停下了翻书的动作,抱着椰子壳观察起几人的表情。
不过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多久。
【阴。】刹阴原本还在琢磨羂索的问题,听见有人叫自己,下意识转过了头。
椰树后方,几根细嫩的枝条正沿着树干攀爬,浅绿色的叶片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蒙着眼睛的少女。
森之枯荣。
“欸?枯荣?”刹阴有些意外。
花御今天一开始就在使用术式,按理说森之枯荣应该早就出现了才对。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在呢。”
【我一直都在。】少女轻声回答。
实际上,从刹阴刚刚进入领域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见他了。
那时,她正站在花御身后的树荫里。
她原本应该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和刹阴打声招呼,然后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话。
毕竟上次分别的时候,她还主动说过,希望下次能够再次见到刹阴。
可奇怪的是,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她却没有立即走出去。
甚至还有一点……不想见他?
这种感觉让森之枯荣很困惑。
她并不讨厌刹阴。
恰恰相反,刹阴走进领域的时候,她是有些高兴的。
只是高兴过后,又生出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感觉,让她不太愿意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她以前从未为这种事情烦恼过。
植物生长时,她会看着,植物枯萎时,她同样会看着。
哪怕是自己刚刚认识的刹阴,也不过是无数生命中的一个。
她喜欢与他说话,却不觉得每一次见面都应该有什么不同。
至少以前是这样的。
她本来以为,等到自己想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再过去就好了。
可是越看,反而越想不明白。
直到刚才,刹阴似乎被羂索问住了,坐在那里认真思考。
森之枯荣看着他,发现自己忽然又想和他说话了。
“怎么啦?”刹阴朝少女招招手,“我还想着今天找你聊聊呢,怎么自己躲起来了?”
森之枯荣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因为我有一点不想见你。】
“……啊?”刹阴愣住了。
坏了,怎么回事?
我好感度还是零吗?怎么这都能触发负面事件?
刹阴,冷静冷静,你的沉着冷静都到哪里去了?
仔细看看,森之枯荣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看起来依然很温柔,也不像真的对他有什么意见。
刹阴想了想,便试探着问:“那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的?”
【不是。】少女回答得很快,【我很高兴你来了。】
“……那你刚才?”
【我不知道。】森之枯荣轻轻摇头。
【我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可是当你真的出现,我又有一点不想见。】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刹阴看着少女,忽然发现这姑娘似乎终于开始遇见一些自己也没办法理解的事情了。
以前的森之枯荣总能平静地看待所有变化。
哪怕刹阴告诉她,一株草因为自己亲手种下而变得特殊,她也只是认真地理解这种区别,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看待其他生命的方式。
可是现在,她似乎开始在意自己的感受了,而且是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感受。
“嗯……这有什么奇怪的。”刹阴想了想,笑着说道:
“人本来就经常这样啊。想见一个人,真的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出去玩,出门以后又想回家。”
“反正就是脑子里一会儿一个主意嘛。”
【可是我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不会就不准以后会啊?”
少女安静地望着他,良久走到桌前。
【今天,大家都在。】森之枯荣轻声说,【花御救了漏瑚。】
【如果花御没有去,漏瑚可能会死。】
“嗯,有可能。”
【那样的话,今天就没有漏瑚了。】
少女说完,稍稍低下了头,她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生命会凋零,身体会消散,剩下的部分又成为其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株被刹阴从海里捞回来的草是这样,漏瑚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今天看见漏瑚坐在这里,听见它和刹阴拌嘴,又看见它因为地火喜欢一顶帽子,竟然主动收敛了火焰。
森之枯荣忽然有些庆幸,幸好花御把它救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作出了判断。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其中的不同,以前的她能够接受漏瑚活着,也能够接受漏瑚死去。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更喜欢漏瑚活着的结果,因为漏瑚活着,所以聚会可以是聚会,而不是苦大仇深的对峙。
而如果没有今天的聚会,她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些。
她开始希望某些事情能够继续发生,也开始在意那些事情究竟会不会按照自己的期待发展。
这对于一直平静接受生命荣枯的少女而言,已经是相当大的变化。
【阴。】
【如果以后,你和漏瑚再次打起来了……】
森之枯荣停了一下,【你们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刹阴稍稍怔了一下,刚刚才讨论过彼此的理念,漏瑚希望咒灵取代人类,自己却打算减少甚至消除新咒灵的诞生。
说到底,双方的目的有根本冲突。
“……不知道。”刹阴想了想,认真回答。
森之枯荣点点头,她又看了一眼花御,以及旁边那个依旧不怎么高兴的漏瑚。
【我希望下次还可以这样。】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希望,这种事情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当她真的想要一个未来按照自己的愿望发生时,才发现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不能确定刹阴下次还会不会来,也不能保证漏瑚与花御始终平安。
更无法决定,眼前这些立场不同的人,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无法再坐在一起。
但她已经开始希望了,这份愿望甚至让她感到一点不安。
原来如此。
少女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刹阴出现的时候,自己会莫名其妙地不想见他了。
因为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看着他来,再看着他离开。
她开始期待再次见面,也开始在意每一次见面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期待和在意,她才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森之枯荣抬起头,看着刹阴,【我想,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你的。】
这时候,魔虚萝忽然从旁边递来一杯椰汁,“狗修金,你说了很久的话。”
刹阴接过杯子,看了看她,忍不住捏了捏魔虚萝的脸蛋,“哎呀,还是魔虚萝宝宝好。”
少女很高兴地点头,随后又认真询问:“还要吗?”
“先不用啦。”
“嗯。”魔虚萝退到旁边,继续观察陀艮翻书。
羂索见状,忽然笑了起来。
“阴,我现在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你能够和这么多术式人格相处得不错了。”
刹阴来了兴趣,“说说看,老羂,你终于发现我的魅力啦?”
“嗯。”羂索答得非常干脆,“因为你真的很喜欢和别人说话。”
刹阴想了想,好像还真没什么毛病。
……
“哦?”就在众人准备继续的时候,羂索忽然抬起头。
刹阴也察觉到了异常,领域边缘传来了一股陌生的咒力,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却显然不是普通术师。
羂索似乎早就知道来人是谁,笑着朝陀艮招了招手。
“陀艮,麻烦开一下入口吧。”
“噗噜。”
陀艮很听话地放下图鉴,伸出触手,远处的领域边缘随即打开了一道供人通行的入口。
刹阴有些好奇,怎么回事?今天还有新客人?
羂索这老登的通讯录到底装了多少人?
没过多久,一道白发身影便出现在了海滩上。
来人穿着深色衣装,短发整齐,后侧夹杂着一抹暗红。
还没等刹阴问,脑海里的御厨子突然开口了:
【杂鱼。】
“怎么了,御厨子宝宝?”刹阴问。
【是里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