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是很典雅的仿古建筑,仅仅一层就有着挑高近十米的大堂,仿佛西斯廷教堂般宏伟,精美的大理石立柱支撑着优雅的券拱,顶部是可以看见星空的拼花玻璃窗。
正厅则铺着可以照见人影的水磨花岗岩地砖,走道尽头的雕花樱桃木门锁着。
“米开朗琪罗,十六世纪画家、预言家、屠龙者,在西斯廷教堂穹顶留下预言君王复苏的壁画创世纪,为了完成这幅壁画米开朗琪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花费四年零五个月的时间并因此而几乎完全毁坏那令人生畏的黄金瞳。可惜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仍旧无人能够解析这位以艺术家身份活跃在历史中的屠龙者留下的预言……”
屠龙史简略是文科生必修的一门课程,教授是古德里安。
路明非上这门课的时候还满不好意思的,尤其古德里安那只萌物总是以幽怨的眼神来看他。
据芬格尔师兄所说,古德里安教授迄今为止仍未转正,原本这这厮转正的希望是放在路明非身上的。
现在伊丽莎白跳出来从古德里安手里截胡带走了他的宝贝疙瘩,幽怨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
对有些人来说这些藏身于皇帝、艺术家、哲学家和军事家的名字之后的屠龙者并不陌生,真正有传承的世家会不会让这些文化和历史断层。
进入二十世纪之后由卡塞尔学院主持编撰的屠龙简史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来自那些口口相传的先贤往事,再佐以史料进行考证。
这也是传统混血种和野生混血种相比与生俱来的优势。
很多像路明非这样的人需要挑灯夜读去理解去记忆的知识对那些人来说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融会贯通的过程。
每天实战训练结束之后来图书馆已经成了路明非的习惯,他需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勉强跟上卡塞尔学院那匪夷所思的学习强度。
除了文科生的必修课之外,数学也委实是一大难题。
混血种大多天赋异禀,哪怕并未觉醒血统的时候也会展现出远比普通人梗灵活的思维和更严密的逻辑,但可惜这些优点在路明非觉醒之前都没有显现出来,导致他在仕兰中学那会儿成绩相当一般。
硬实力去参加高考大概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一本院校什么的。
所以现在他要付出比常人更多一倍甚至两倍的努力来补齐以前落下的课程。
当恺撒和他的小弟们聚在一起开泳池派对的时候、当楚子航和他那些苦行僧般森严的会员在用竹刀互砍的时候……路明非总在没日没夜的泡图书馆。
“师兄你累不累。”夏弥发短信,路明非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打字回复:“还好,学习使我快乐。”
其实一点也不快乐。
但校长说了,要是考试有挂科奖学金就得打折,这事儿连S级也免不了俗。
“要不要我来看你。”夏弥发语音。
路明非听了之后回:“算了你早点休息吧,就让我一个人慢慢苍老慢慢死去。”
说这话的时候要是再配上点秋风残阳那就显得分外萧索了。
说来今夜倒是月明星稀,秋风呜咽着居然真的颇有点萧瑟。
图书馆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个看似颇高冷实则有点二不兮兮的管理员小姐姐,日本人,貌似来自千叶县,上回路明非偷听师姐跟家里人说话夺了手机添加联系方式的就这位。
说来上回在食堂揍过赵旭祯之后路明非还以为自己要吃学校的处分了,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
曼斯教授为这件事情也联系过洛朗女爵,作为路明非的一对一导师现在伊丽莎白就跟他的经纪人似的。
女爵阁下说了,这事儿赵旭祯不占理,后来那个因为没按要求把牛肉切碎而被揍的学生会干部也不占理,要罚就罚他俩。
校董会的命令在学院里等级没校长那么高,但也不得不遵守,曼斯教授遂给予赵旭祯警告处分。
唯一的麻烦是,这回路明非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又有视频作为佐证,很多人已经开始相信在钟楼里他真的是在正面冲突中战胜了恺撒……这对学生会的威信是重大的打击,尤其有赵旭祯这件事情作为陪衬的情况下。
不过又怎么样,路明非手痒难耐渴望打架,要是学生会有不长眼的家伙要步赵旭祯后尘,他也不介意再敲碎某个人的腿骨。
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路明非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路君,还是要学会劳逸结合啊。”管理员小姐姐和他告别。
“如果不是要关门我甚至准备待到午夜的。”路明非颇遗憾。
他这样贫穷的人就是要更努力一点啊。
穿过图书馆门口的停车场之后有一条铺了红砖的小路可以抄近道回宿舍。
据说瓦特阿尔海姆尚且还修建在地面上的时候这条小路可以通往装备部,后来部门搬迁也就荒废了,连两侧的路灯都劈啪作响像是随时有要熄灭的风险。
只是十月份芝加哥的气候就已经非常奇怪了,夜风吹着身上凉飕飕的,路明非加快脚步……虽然寝室里只有一只芬格尔在等着但实在好过一个人孤零零走在外面。
走着走着路明非忽然愣住。
不会这么巧吧。
小路旁边有栋建筑,现在是仓库以前是瓦特阿尔海姆的神经病们凑在一起打游戏的办公室,建筑正对面有片空地。
空地上火焰般张扬的法拉利停靠在路灯下面,锥形的灯光里尘埃飞扬,戴棒球帽的红头发女孩就靠在那台和她头发颜色一样的法拉利保险杠上仰头喝着一罐啤酒。
路明非往灌木丛里一闪,同时朝身后张望了一番。
这次总不能还有人躲在后边跟他要联系方式了吧。
这种事情发生两次真的很容易不让人多想啊……路明非沾沾自喜,莫非这就是天意。
那女孩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如果能看见就会发现就在路明非出现于附近的时候,师姐的眸子里扬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诺诺伸了个懒腰,路明非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身酒红色的鱼尾裙,高跟鞋,摘了棒球帽之后长发就像是云那样翻飞,细腰长腿真是好一番光景。
帮着训练的时候路明非就知道了,师姐每次穿这么漂亮其实都是在混芝加哥的上流圈子。
也不尽然,说是北美混血种的上流圈子可能还要更合适一点,因为参加那些宴会的年轻人其实都是很优秀的混血种而且跟学院不属一个系统。
他们跟着一个姓汉高的老人混,而汉高在混血种世界的威名直追昂热。
诺诺手里是有些产业的,都是近些年家族在拉丁美洲这一片的投资,有实体业也有没什么用的金融业,不过当一块敲门砖倒是够了。
陈家要跟加图索家联姻无外乎恺撒他老叔给得够多,市场份额、投资、经验交流、再要么最最直接的矿产开采和高新科技共享。
陈家在国内当地已经是响当当的地头蛇,名下的企业在也是纳税大户,外人看来真是风光无限,但跟加图索家族这样甚至有能力左右国际局势的强龙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
只要送出去一个女孩就能得到让家族更进一步的筹码,稳赚不赔的买卖。
其实送去联姻的人是谁都行,可偏偏恺撒就看上了诺诺。
诺诺不想做那个被送出去的女孩。
她努力跟北美片区的贵人们牵上线,细节路明非不知道,但想来并不顺利。
大家都不愿意为她这样一个没背景天赋也并不如何出众的小女孩去得罪弗罗斯特,而且诺诺手底下的产业也没什么稀缺性。
像那天那个找到学院里的长辈说的,在真正优秀的年轻人里诺诺能那得出手的东西不多,甚至连家族看重的身体可能也不算什么。
掌握庞大财富的男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把各种美人像是小猫一样养在庄园里,什么样的都有,你想要国际巨星也能送到你的床上。
当然诺诺也没有兴趣用自己的身体去做什么交易就是了。
她只是想告诉家族,不用靠联姻她依旧可以带回足够分量的收益。
她也只是想向自己的父亲传达自己的意愿,她的人生绝不被任何人支配。
片刻后有脚步声响起,穿晚礼服搭细高跟鞋的女人从另一条小路上走出来来到诺诺面前。
似乎并非上次路明非所见到过的那一位。
“还是不愿意放弃吗?”那女人问。
诺诺撩了撩耳边垂下的发丝:“你们早就知道的。”
“陈先生的耐心已经快要被耗尽了,你的时间所剩无几。”女人说,“我们没有办法再为你拖延,也许接受家族的安排将是你唯一的选择了。”
“已经做了那么多还是不够吗?”诺诺皱眉,分明已经穷途末路可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这也确实像她,好像无论何时都风轻云淡。
“你找的人不够分量,和加图索家族相比他们只能算是小卒。”女人说,
“而且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够紧密,联姻能让我们互相信任,而你现在找到的只是一群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路明非明白了。
师姐的家人已经迫不及待要让她嫁入恺撒的家中,听起来真是不忿……可又有什么办法?
暴力能解决世界上绝大多数麻烦,可惜时不我待,路明非开始开发自己在与人拼命这件事情上的天赋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他掌握的暴力还不足以让那位陈先生改变主意。
而且他也没钱。
冲冠一怒为红颜其实很简单,怒一下谁都会,难的是真的解决背后的问题。
“再给我一点时间。”诺诺又说。
“继续下去我们也不好交代,而且你知道陈先生的脾气的,他会用你在意的东西来威胁你。”
诺诺咬着唇。
女人摸摸她的脑袋:“诺诺我们都很同情你,否则也不会帮你拖延这样长的时间,但一个族群的延续向来都是如此的,有人安坐高堂有人成为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谢谢。”诺诺说。
“其实你还有一个办法不是吗,你和你们的S级走得很近,他展现的天赋很惊人。”女人也靠在保险杠上,
“虽然陈先生对此不感兴趣,但在美国,相信有另一个足够分量甚至比加图索家族还强大的人会愿意为了路明非而与你展开合作。”
“你的意思是汉高先生?”诺诺问。
“菲德里斯.冯.汉高,一个神秘而极具人格魅力的领袖,十九世纪以来混血种世界像是遭遇某种诅咒,那些血统惊人并且有那么丝毫机会终结龙类历史的人都难以留下自己的后代,汉高和昂热就是这些人中的典例。”女人说,
“到了迟暮之年他已经开始不得不为自己找到一个能继续引领北美混血种兴盛下去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人一定要足够强大,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路明非难道不够强大么。”
“没那么简单的,就像哪怕皇帝死去玫瑰王朝也不会随便在外面找一个人来坐上王位,而且觊觎那个位置的人很多很多,把他卷进来是害了他。”
“不是卷进来。”女人嗤笑,
“只是一笔投资,或者一件人情、一桩交易,谁都知道S不可能成为下一代的北美领袖,但如果能因为你而得到他的善意和好感,对汉高来说是很划算的买卖……其实弗罗斯特也不是非你不可不是吗,非你不可的人是恺撒,但年轻人嘛,最终还是要接受家族的安排长成合格的大人的。”
诺诺又开了一罐啤酒。
片刻后她说:“我不愿意。”
女人似乎有点惊讶:“为什么,你不是……”
“我捡到那家伙的时候他就像是只狼崽子似的跟人龇牙咧嘴,后来也对谁都很无所谓,说话贱兮兮的还老喜欢开我玩笑。”诺诺说,
“可其实都是伪装罢了。”
“伪装?”
“孤独又弱小的人会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伪装起来,你知道我会侧写也就该知道我最能看穿人心……在那间放映厅里我把路明非带出来的时候他因为愤怒而把拳头捏紧,可全身都在颤抖。那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看似敬畏他可其实都在欺负他看不起他,他是敏感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所以用强硬的姿态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诺诺轻声说,她低垂着眼眸,
“他已经很难过了,心底里那个真实的自己都变得体无完肤,我不想跟其他人一样去欺负他。”
“你挺善良啊。”女人冷笑。
“因为他叫我师姐,还真的愿意当我的小弟。”诺诺认真地说,
“巫女能洞悉人心,也因为如此所以巫女会杀死那些对她们有恶意的人、庇护那些爱她们的人……路明非不爱我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信任我,我怎么能辜负他的信任。”
“你好自为之吧。”女人咬牙切齿半天,最后撂下一句话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