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戈壁滩上的天蓝得刺眼。基地司令部后面那片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空地是提前平整过的，靠北的一侧用木杆和帆布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台前拉了条横幅，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会标。
台下是按单位列队的方阵，行政人员站左边，工程部队的战士站右边，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留出了几条通道。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几千号人站在那儿，安静得只听见风卷着沙粒子打在帆布上噗噗的声响。
方云海和王城并肩走上主席台的时候，底下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方云海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橄榄绿的军常服，领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两颗将星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在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没有急着开口，先朝旁边的王城点了点头。
王城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拿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宣布一件事。经过安全部门连日来的缜密侦查，我们基地内部揪出了一伙暗藏的敌人。”
“陈有志，原西北军区后勤转运站连长，被敌特机关拉拢策反，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向境外传递我基地涉密情报。”
“王芸，原后勤转运站卫生所护士，受敌特机关派遣，潜伏我基地，负责情报中转。”
“另有同案犯数名，分头负责接应、转运、掩护。”
“以上人等，背叛革命，叛党叛国，罪证确凿，本人均已供认不讳。”
他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经基地党委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判处陈有志、王芸等罪犯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两个字落在空地上，像块石头砸进了深潭，底下几千号人齐齐地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两句，又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回去。
主席台旁边，几个被押着的犯人一字排开，站成一排。
陈有志在最边上，身上那件军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领口的扣子崩了两颗，袖子歪歪扭扭地挽着，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窝陷下去一圈，被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抖着。
王芸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倒是没哭，也没闹，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片沙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外几个同案犯站在另一边，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仰着脸望着天，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
王城宣布完判决，把手里的纸叠好搁在台上，退后半步，朝方云海那边看了一眼。
方云海站在台上，目光从那一排犯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陈有志身上。那小子的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要不是两个战士架着，怕是早就瘫到地上去了。
方云海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等底下那点骚动彻底平下去了，才往前走了半步，对着台下几千号人开了口：“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光是宣判。也是给大家提个醒。咱们这个基地，是国家的命根子。在这里头干活的人，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不管你是搞研究的还是搞后勤的，只要动了歪心思，只要把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了，这就是下场。”
他说完，朝王城点了点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台下几千号人又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似的，黑压压的人头齐齐地往前倾了倾，又各自缩了回去。
王城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右手，正要宣布行刑。
就在这时候，陈有志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猛地从两个战士手里挣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前扑了两步，朝着主席台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方叔叔！方叔叔你救救我！”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在空地上回荡开来，把底下几千号人的目光全引了过去。
陈有志被两个战士重新架住，可他还是拼命地往前挣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门一声比一声高：“方叔叔！你跟我爹是老战友啊！你看着我长大的啊！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方叔叔！你跟他们说说！你跟他们说说啊！”
底下的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伸长了脖子朝台上张望，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他喊谁呢”，有人已经认出了方云海，嘴巴动了动，没敢出声。
方云海站在台上，看着陈有志那副又哭又喊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迈步从台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陈有志面前站定。
陈有志被他这么一走近，整个人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似的，拼命地往前挣，两个战士差点没架住。
他仰着脸看着方云海，眼睛里那股子绝望里头忽然亮起了一丝希望，嘴唇抖着，正要再喊一声“方叔叔”，方云海已经抬起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然后把烟塞进了陈有志嘴里。
陈有志被这根烟塞得愣了一下，嘴里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就那么叼着烟，呆呆地看着方云海。
方云海伸手给他整了整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军装，把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把崩开的扣子尽量拢了拢，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土，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给一个出门远行的晚辈打点行装。
整完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陈有志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既然做了，就得认。像个男人一点。”
说完，他没有再看陈有志第二眼，转身就走回了王城身边，脚步不快不慢，跟走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有志叼着那根烟，整个人僵在原地，嘴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的，照着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他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沙土地上，溅起一小撮灰。
方云海走回王城身边站定，朝他点了点头。
王城抬起右手，往下一挥，嗓门短促而干脆：“行刑！”
几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那一排站在主席台旁边的犯人齐齐地往前一栽，倒在了沙土地上，扬起的灰土被风一卷，散出去好几步远。
底下几千号人齐齐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各自站定了，没人说话，没人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沙土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