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海站在台上,看着那片沙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对着王城说了一句:“找地方埋了吧。”
王城点了点头,语气平实:“已经安排好了。看押点后面那片坡地上,坑都提前挖好了,回头保卫处的人过去收殓,一人一口薄皮棺材,不铺张,也不至于让人曝尸荒野。”
方云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来,沿着主席台侧面的台阶走了下去,朝司令部的方向走去。王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空地,身后几千号人这才开始慢慢地散了,三三两两地朝各自的单位走回去,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没什么人说话。
回到司令部,方云海把军大衣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王城在他对面坐了,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方云海把茶缸搁下来,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让人把郑朝阳、郝平川和白玲叫过来。
没一会儿,三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在沙发旁边站定。
方云海朝他们摆了摆手:“坐,都坐。”
等三人在沙发上坐定了,他才开了口:“你们三个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坐飞机回京城。你们曾部长这几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催着要人。我说这个老曾也真是的,人借给我用几天,又少不了,至于这么催命似的?”
三人闻言都笑了一下。郑朝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方主任,让您为难了。我们部长那个人,就是性子急,什么事都恨不得当天办完。”
方云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恼火的坦然:“行了行了,别替他打圆场了。这个老曾,老子还能挖他的人不是?回去跟他说,人完完整整地给他送回去了,一个没少,一个没伤。让他把心搁回肚子里去。”
三人又笑了笑,心里头却各自转着念头。
这几天在西北,王城可没少往他们跟前凑。
头一回是在保卫处旁边那间办公室里,王城拎着一壶热水进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天,问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在安全部干得顺不顺心。第二回是前天晚上,王城把他们三个叫到司令部旁边的小食堂,弄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酒,酒过三巡之后,话就说开了。
王城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推心置腹的:“三位同志,我说句实在话。你们在安全部干得是好,可安全部那个摊子,毕竟是搞地下工作的。你们三个,郑朝阳同志、郝平川同志,还有白玲同志,都是正经八百的人才,窝在那种地方,可惜了。”
“我们西北基地这边,保卫处正缺人,你们要是愿意来,大校的军衔,我这边给你们报上去。正经的军装穿在身上,堂堂正正地在部队里干,不比你们东跑西颠地办案子强?”
说实话,三人心动是真的心动。
大校军衔,正经的部队编制,一身军装穿在身上,堂堂正正的,谁不愿意?尤其是他们这些搞地下工作的,在安全部干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事没少干,可军衔这个东西,一直是他们心里头一个说不出口的疙瘩。
王城这个条件一开出来,三个人心里头都翻腾了好几天。
可翻腾归翻腾,这事到底还是不能答应。安全部那边还有好几个案子等着他们回去办,曾部长那边催得跟什么似的,他们要是真撂了挑子跑到西北来,曾部长怕是能连夜坐飞机追过来,把他们三个从基地里拎回去。
方云海看三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没有点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收拾行李吧。一个小时后,楼下集合。”
三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方云海和王城分别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办公室,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了。
等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王城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对着方云海说了一句:“方主任,你也今天就回去?”
方云海点了点头:“回去。科委那边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呢,我出来这几天,桌上怕是又堆了一尺厚的文件。再不回去,王副主任该跟我急了。”
王城没有再多劝,点了点头:“那我送你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方云海拎着行李出了办公室,下了楼。
司令部门口的空地上,郑朝阳、郝平川和白玲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脚边放着各自的行李包。
王城也拎着几个小包从楼里跟了出来,走到几人面前,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搁:“几位,西北这边物资转运困难,比不了京城。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们一点基地自制的土特产吧。”
他说着弯腰打开其中一个包,从里头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子来:“这是基地的战士们之前在周围山上打的狼皮,一人一张,拿回去铺在炕上也好,做个褥子也好,暖和得很。”
方云海接过来翻了翻,狼皮毛色灰黄,针毛粗硬,绒毛厚实,确实是不错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把狼皮收好了。
王城又从另一个包里掏出几个布袋子来,一人递了一个:“还有一点中药,基地的战士在山上采的,你们带回去,用得着。”
方云海接过自己那个布袋,打开来看了看,里头装着几根切得整整齐齐的药材,颜色棕黄,表面带着鳞片状的纹路,一看就是好东西。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卧槽”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王城:“肉苁蓉啊,这是什么,不会是狼鞭吧?”
王城哈哈笑了两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促狭和几分理直气壮:“方主任好眼力。狼鞭,配上肉苁蓉,泡酒也好,炖汤也好,大补。”
方云海顿时翻了个白眼,把布袋往王城面前一递:“去你的,你当我是什么人?这还有个女同志呢,你让白玲同志拿这个回去,像什么话?”
王城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了一副正经面孔:“白玲同志那个兜里只有狼皮,没有别的。我专门分开装的,方主任放心。”
方云海这才把布袋收回来,眼睛一转,忽然转过头去看着站在旁边的郝平川,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郝平川同志,我听郑朝阳说你正打算要第二个孩子?”
郝平川正拎着自己那个布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连忙摆手:“方主任,我……”
方云海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把自己手里那个布袋往郝平川面前一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爽快:“我孩子都两个了,用不上这些了。这样,狼皮我收着,这些药材就赠给郝平川同志吧,物尽其用,别浪费了。”
郝平川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都涨红了,转过头去看着郑朝阳,嘴里挤出一句:“老郑,你大爷的!”
郑朝阳正拎着自己那份东西站在旁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白玲也跟着笑出了声,捂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
方云海把布袋塞进郝平川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坦然:“行了行了,拿着吧,别不好意思。都是同志,互相帮助嘛。”
他说完,朝王城摆了摆手,招呼三人上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车子发动起来,驶出基地司令部的大门,沿着那条砂石路朝机场的方向开去。
到了机场,几人下了车,上了停在跑道边上的伊尔-14运输机。舱门关上,螺旋桨转了起来,机身轻轻一震,沿着跑道滑行、抬轮,平稳地升上了戈壁滩灰蓝色的天空。
方云海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基地的营房和仓库在视野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方块,融进了那片土黄色的荒原里。
他收回目光,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