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手机收进兜里,提着帆布包跨进碾坊,传送带末端还留着几只空瓶,灌装线已经停了。
刘娜父亲要见她,可见面以后能谈成什么,她现在连个底都没有。
秦朗过来时,她刚把旧本子摊在柜台上,包带还挂在胳膊上,抬手翻页时才发觉碍事,把包卸了下来。
“刘娜那边等见面再谈,建厂的钱,咱们手里到底能拿出多少,也得有个数。”
铅笔尖从四万三往下移,到十五万七的缺口旁,招娣没有继续往下写。
“明天我问问合作社的人,看各家能不能腾出些钱,先摸个底。”
第二天一早,招娣抱着念恩到了碾坊,把孩子放进竹篮,转身就去找人。
李艳霞被叫到柜台前时,招娣已经把本子翻到了缺口那页,手指搭在纸边,没马上推过去。
“艳霞,你家里能拿出多少?”
看见那串数字,李艳霞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存折,翻开最后一页递过来。
“五千三,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你要是急用,我明天就去取。”
招娣原本伸手要接,听到嫁妆钱,又按着她的手把存折推了回去,没有往本子上填。
李艳霞把存折收回裤兜,手仍搭在兜口,没有走。
“那我还有两千块零花……”
招娣这才拿起铅笔,在李艳霞的名字后面写下两千,嫁妆那笔没有动。
谢大嫂听见动静从车间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封口钳,走到柜台前,把李艳霞名字后面的数字看了一遍。
“我跟老谢商量过了,家里能拿三千。”
招娣落笔写下三千,又抬起头看她,铅笔还没有挪到下一行。
“家里的生活费够不够?”
谢大嫂把封口钳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省着花就够了,你别操心我们的事。”
柱子从仓库那头过来,搓了半天手,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柜台上,信封鼓鼓的,没有封口。
“招娣姐,这是我攒的,四千二。”
招娣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皱巴巴的零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口被她撑开,露出的钞票边角都捋平了,招娣没有往外抽,拿着信封的手转向柱子。
“我也没啥花钱的地方,烟也戒了,够用。”
柱子没有伸手接回去,招娣只得把信封放到本子上,等他回仓库,才把压住的那一页抽出来,在他名字后面写下四千二。
到了下午,碾坊门口陆续来了几个人。
张婶提着半篮子鸡蛋进了门,篮子放到柜台边,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两遍。
“招娣,我手里只有这些,两千块,你别嫌少。”
招娣接过钱,手指碰到张婶的指尖,那双手比她的还粗糙,关节都是肿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钱已经递过来了,张婶还朝本子上看,招娣把那两千块收拢,没有随手放到一边。
“唉,要是多就好了,你们合作社给我分的红,我全攒着呢,就盼着能派上用场。”
张婶走了以后,周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手帕打了三层结,她解了半天才解开,里面是一千五百块。
招娣把手帕的边角拢回来,连钱一起往周婆婆面前推,没推过去,老人的手已经按了上来。
周婆婆把钱拍在柜台上,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
“方子你都接了,这点钱倒往外推?拿着,嫌少也得拿着!”
手帕上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招娣把钱拿起来,周婆婆才松开按在柜台上的手。
铁皮箱就在柜台下面,她弯腰拉出来,把钱放进去,又将空手帕折好递回去,等老人收妥,才低头写名字。
写到一千五百,铅笔还贴着纸,她没有接着往下填,直到周婆婆拄着拐杖出了门。
到了傍晚,本子上已经列了十二个名字,数字从一千到五千不等,加起来两万八千七百块。
招娣把所有数字加了两遍,铅笔尖停在总数上,合作社公积金三万二加上个人存款一万一,再加上村民凑的两万八千七百,一共七万一千七百。
离二十万还差十二万八千三,这还是把公积金和个人存款全算进去的结果。
可下个月的原料要买,银行月供还要扣,她把本子翻回前面,原先留给周转的那笔钱,已经被自己算进了建厂款里。
竹篮里传来念恩翻身的细响,招娣侧身看了看,孩子没有醒,她又坐回来,把本子合上,手掌留在封面上。
晚上,秦朗来碾坊取明天要用的教案,进门时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本子已经重新翻开,仍旧摊着那页资金。
他走近看完总数,手里的教案放到桌边,没有取了就走,而是在她对面坐下来。
水龙头往铁盆里滴着水,招娣听见了,却没起身去拧,等着秦朗看完那一页。
“招娣,其实……我可以问问我家里,我爸退休前是中学校长,手里有点积蓄。”
招娣正在翻页,听见家里,翻起来的纸又落回去,盖住了底下的数字。
秦朗抬手扶好眼镜,原本看着她,说到父亲时,目光却落到了桌上的旧本子上。
“我没跟家里要过钱,怎么开口,还得想想……他本来就不赞成我来支教,说我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跑来山村犯傻。”
那页纸翘着,招娣伸手抹平,秦朗仍没有看她,放在膝上的手伸向教案,又收了回去。
“可你眼下缺的这个数,我总得问问……”
招娣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拿,连同那页缺口一起从他面前撤开。
“你来支教,他到现在都没答应,再替我开这个口,你们父子俩还怎么说话?”
秦朗抬起头,手按住了本子另一边,没有让她合上。
“你把我也算进去行不行?这厂子的钱……”
招娣伸手按住他的嘴,指腹贴到他的嘴唇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后面半句话再也没有出来。
“你爸那笔钱别问了,你帮我跑材料、找方局长,已经没少耽误你的事。”
话说完,招娣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停在他嘴边,往回收时被他握住,指尖凉,掌心倒被捂得暖了起来。
秦朗没有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擦过,视线还落在她脸上。
“你连问都不让我问,剩下这些钱,又准备自己扛?”
招娣把手抽回去,翻开刚被他按住的那页,把铅笔夹进封面缝里。
“我还没问完呢。”
秦朗的手空着,留在桌沿,等她把本子收好,才放回膝上,没有再提父亲的积蓄。
碾坊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念恩在竹篮里哼了一声,招娣低头看了看孩子,起身走到竹篮旁边替她掖好被角。
秦朗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把教案夹进胳膊底下。
“招娣,你想怎么办?”
招娣的手还搭在竹篮边上,被角掖进去了,她没有急着离开,想起绿源每个月结算的那笔货款。
“我想找林雅芳,绿源现在按月结款,后面三个月的货款能不能提前预付一部分,她手里应该有这个余量。”
秦朗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夹在胳膊底下的教案被他拿到手里,等着她继续说。
“他们一个月采购大概一万八,三个月五万四,我想谈三成预付,能有一万六千多。”
说到这里,招娣转头去看柜台上的本子,十二万八千三还在那里,谈得下来,也只能划掉其中的一部分。
秦朗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教案仍拿在手里,人却没有出去。
“一万六堵不上十二万的口子。”
招娣把搭在竹篮边上的手收回来,转身面对他。
“我知道,还差着十来万呢……明天先问林雅芳,这笔要是谈不下来,缺的还得是十二万八千三。”
秦朗把教案换到另一只手,翻起的封面被他按回去,没有再追问那十来万的去处。
“明天我陪你去找林雅芳,课我调了。”
招娣原本想拦,听见课已经调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拉了灯绳,碾坊暗了半边。
抱起念恩时,孩子往她怀里拱,招娣托好孩子的背,走到门口,又回头找秦朗。
他还在柜台旁边,把教案夹回胳膊底下,见她停着,便也没有往外走。
“秦朗,你家里的钱,真的不要。”
秦朗没有回答,手抬到镜腿上,扶好眼镜以后,仍站在原处看着她。
招娣等不到他答应,抱着孩子出了碾坊,念恩的小拳头抓住她衬衣的领口,她把衣领往外松了松,免得硌到孩子的手。
从碾坊走到院子,她把要对林雅芳说的话过了一遍,刚想到预付三成,又绕回了还没交出去的那些货。
躺到床上的时候,念恩已经睡着了,她把孩子放进竹篮,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十二万八千三的数字。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又被念恩的哭声叫醒。
屋里还暗着,招娣抱起孩子喂奶,拍完嗝放回竹篮,再去摸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五点四十。
通讯录翻到林雅芳那一页,拇指已经挨上拨号键,她又把手机拿远,看了一遍时间,还是退了出来。
太早了,至少等到八点,不能这时候把人叫醒。
窗外渐渐亮起来,念恩已经重新睡熟,招娣坐在床沿上,把旧本子摊在膝头,在林雅芳的名字旁边写下预付,铅笔仍握在手里。
铅笔还没收,手机在枕头边震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林雅芳发来的消息。
“招娣,我这边有件急事想跟你商量,第六批货能不能提前半个月交?我们省城新开了三家门店,库存撑不到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