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铅笔夹进本子，翻到第六批货的交期，又拿起手机，把提前半个月的要求核了一遍。
她原本只想着怎么开口借用货款，眼下林雅芳也在等她的货，可腾不出交期，预付款的事就更难谈。
电话拨过去，那边接得快，翻文件的声音还没停。
“雅芳姐，第六批我来调排产，争取提前半个月给你，后面几个月的货款结算，我也想当面跟你谈谈，带份材料给你看。”
文件翻动的声音停下来，林雅芳把见面时间定在次日下午，地点仍是省城的绿源办公室。
挂了电话，招娣正要下床，念恩在竹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角里伸出来抓了个空，又缩回去。
脚已经踩进鞋里，她又坐回床沿，把旧本子翻到扩产计划那页，铅笔从预算移到产能，再沿着各批货的交期往下核。
绿源这批往前挪，后面的货也得跟着重排，她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圈出来，才合上本子，收进帆布包。
第二天一早，秦朗已经等在碾坊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纸袋口用回形针别着，里面是他昨晚重新整理过的扩产计划书，连同财务报表和供货合同的复印件，按顺序别好了标签。
招娣接过来翻了翻，封面已经换成打印的桃花村山货合作社扩产方案，下面标着日期和她的名字，原来翻卷的几页材料也重新理好了。
见她摸着封面，秦朗把纸袋口撑开，免得回形针刮破纸。
“昨晚十一点去学校印的，门卫差点没让我进，你别把标签碰掉了，谈的时候好找。”
招娣沿着标签把材料放回去，收进帆布包，再抱着念恩上了谢大志的卡车。
刘桂兰追出院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饭盒塞进她手里。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去谈钱。”
卡车出了村口，招娣一手抱着念恩，把饭盒放稳在腿上才掀开盖，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颗煮鸡蛋，摸上去还温着。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嘴里的味道还没散，脑子已经绕回了待会儿怎么开口。
绿源食品的办公室在省城城西一栋五层小楼里，楼道不宽，墙面贴着绿色的瓷砖，走到三楼时，念恩被走廊里的回声吓了一下，小脸埋进招娣肩窝里不肯出来。
林雅芳穿着灰色职业套装来开门，见到招娣怀里的孩子，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脑勺，还按照片上的名字叫她秀秀。
招娣告诉她，孩子已经上了户口，现在叫念恩，怀里的小姑娘听见动静，才肯从她肩窝里抬起脸。
林雅芳笑着把门推开，让他们进去，办公桌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招娣把念恩交给秦朗，秦朗抱着孩子退到沙发那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拨浪鼓逗念恩，鼓声细细碎碎地响着，给屋里添了点动静。
招娣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取出文件袋，拆开回形针，将扩产计划书转了个方向，推到林雅芳面前。
预算明细后面是产能对比表，林雅芳翻过去，又折回设备清单，两条灌装线、独立原料仓、冷库和质检室都列在上面。
招娣等她看到现有产能那栏，才把旧本子里夹着的交货安排摊开。
“碾坊现在一天一百二十瓶，现有订单已经排到两千三百瓶，你这批还得往前赶，老乡味、万家福也等着交货，省城几家超市的报价，我都没敢定下来。”
林雅芳没有接着翻，手指留在交货安排上，招娣只好把扩产方案挪近些，让她对着看。
招娣没有绕弯子，手指直接点到计划书最后一页的资金缺口上。
“建厂需要二十万，我手里加上合作社的钱和村民凑的，一共七万出头，银行和信用社都跑过了，缺抵押，批不下来。”
她把手指移到预付款方案那一栏，铅笔标注的数字旁边还有秦朗用红笔补的注释。
“一个月货款一万八左右，我想预支后面三个月的三成，一万六千二，先补进扩产款里，眼下的货还在碾坊做。”
林雅芳把方案翻到交货承诺，又往前翻，资金缺口那页露了出来。
“招娣，这笔给了你，剩下的钱还差着呢，万一厂房弄到一半停了，设备买回来用不上，预付款也花了，我三家新店等什么上架？”
招娣准备好的话没接上，手伸进帆布包，碰到那份设备清单，才把底下的文件抽了出来。
设备清单后面夹着场地使用协议，纸张已经翻过许多遍，边角都磨毛了，她把清单放在上面，没有拿场地协议去盖住资金缺口。
“交不出货，你可以按协议追偿，灌装线、封口机，还有库存，合作社自有的这些，我愿意拿来做担保，处置手续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雅芳接过清单，看到灌装线那一行，又抬头看她，那是招娣拿第一笔赚到的钱买的，也是整个合作社最值钱的家当。
“你连这台灌装线都押上了？”
招娣的手还搭在清单边上，往回收时带动了纸角，她又将纸压平，推回林雅芳面前。
“能拿出来的都在这里了……真走到折价抵扣那一步，碾坊也就做不下去了。”
林雅芳把清单放回桌上，没有立刻答应，招娣也没把那张纸拿回来。
沙发那头，念恩被拨浪鼓逗得咯咯笑，秦朗把鼓拿远些，免得她伸手抓到，招娣听见孩子笑，转过脸，却没顾上跟着逗她。
林雅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时碰出一声轻响。
“前面几批货，你都按时交了，也没出过质量问题，要不然新店这批，我不敢催你。”
她翻回计划书的产能页，指尖落在新工厂的月产能数字上。
“三个月的预付安排，我这边定不了，财务只肯往前做到两个月，按原来的量，两个月货款一共三万六。”
招娣刚要开口，林雅芳又翻到了新店扩张的采购计划。
“加上新开的三家店，采购量得涨，我按新的量给你算——两个月预付，八万块。”
招娣原本已经把铅笔移到三万六旁边，听见八万，笔尖落下去，却没写出数字。
她低头找到自己标的一万六千二，又去看林雅芳手里的采购计划，直到新店那几行落进眼里，才把铅笔放下。
林雅芳将计划推到她手边，没让她只盯着付款金额。
“新店的采购量在这儿，八万提前给你，货也得按新的量备，第六批还要提前交，招娣，这些你一起看。”
招娣把新采购量和交期对着看完，才伸手去收散开的材料，林雅芳却从里面抽出供货合同，翻到签章那页。
那页压在预付方案旁边，她收材料的动作也停下来，等着林雅芳往下说。
“合同盖合作社的章，你签负责人名字没问题，可原先货款往个人账户走，财务还得核收款关系，这回八万，直接进合作社账户。”
林雅芳把合同上的合作社名称指给她看，没有替她收回文件。
“还有公司的事，你也考虑一下，扩产以后要不要另外注册公司，商标怎么办，都找人问清楚，别等万家福要材料了，你再到处补。”
招娣翻开计划书封面，看了看秦朗打印的合作社名称，再往后翻，贷款材料、供货合同都还夹在里面。
林雅芳把这些材料拢到一起，提醒她，后面申请贷款、申报扶持、接大客户的单子，经营主体和账户都得写清，具体资质也要备齐，注册公司并不等于这些事情就办完了。
公司要怎么注册，合作社又该怎么办，招娣眼下答不上来，只把供货合同留在最上面，没有再塞回文件袋底层。
两人又把新增采购量、交货日期和预付款对应的货款逐项核过，补充协议留下各自要办的手续，直到材料收齐，招娣才从秦朗怀里接回念恩。
从绿源办公室出来，帆布包里多了一份预付款协议，八万块约定在三天内打到合作社账上，招娣把账户那页也重新看过了。
秦朗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拨浪鼓，走到楼梯拐角时才开口。
“加上原来七万一千七百，现在十五万一千七百，离二十万不到五万了。”
招娣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帆布包碰着腿，她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还差四万八千三，原料钱和月供还没留出来，不能都拿去建厂。”
秦朗把拨浪鼓收进口袋，推了下眼镜。
“方局长那笔专项贷款还有十二天截止，你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去见他，五万的缺口，他那边也许有办法。”
招娣抱着念恩推开楼道的铁门，孩子被外面的光照得偏过头，又把脸埋进她肩窝，她腾出手去拉帆布包，手机却在兜里震起来。
李艳霞发来的语音刚一点开，碾坊里的机器声就传了出来，招娣把手机贴近耳边，停在台阶上没再往下走。
机器声还在响，李艳霞的话已经赶着传过来。
“招娣姐，万家福的周总监刚打电话来，说首批试销的量要从两百瓶加到八百瓶，三周内交货，他说如果这批我们能按时交上，后续长期合同直接签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