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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妈信你了

    招娣把散在柜台上的材料拢进文件袋,夹子别到一半,又取下来,将担保要求那页抽到了最上面。

    “他还能找第二家,咱们不能等……材料今晚再过一遍,明早九点,你先替我送过去,我去镇上跑货,方局长要见我,你就打电话。”

    秦朗在电话里应下,招娣这才挂断,把手机放在手边,重新翻开资金那页,铅笔尖落在总数上。

    二十一万一千七百,建厂预算二十万,余一万一千七百,看着够了,可原料钱还没留出来,银行月供下周就扣,万家福八百瓶的货也等着备料。

    原料至少留五千,月供三千二,扣过以后只剩三千五百,她算完又往上看,绿源那八万还只是约定到账,眼下并不能动。

    建厂预算凑齐了,她却还想再补上一万周转,免得设备款刚付出去,碾坊这头就拿不出下一批原料钱。

    铅笔横放在本子上,招娣用手掌遮住总数,旁边几笔要付的钱仍露在外面。

    合作社的人已经掏空了口袋,柱子连盖房子的钱都拿了出来,周婆婆那一千五百块是从棉袄内兜里掏的,张婶的两千块是关节肿得握不住锄头的手递过来的。

    招娣没有再往村民出资那页翻,把本子合上,收到了供货材料底下。

    第二天一早,招娣把念恩交给刘桂兰,将约见要用的材料留给秦朗,又把现货中能拿出去零卖的挑出来,避开已经排给客户的货,装上谢大志的卡车。

    背上帆布包出门时,她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镇上,走百汇超市那条路。”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挂上挡就出了村口。

    镇上的百汇超市门口停着送货的三轮车,招娣从卡车上跳下来,从车斗里搬下两箱花椒油,纸箱磕到车沿上,她用膝盖顶住才没掉下去。

    她没有进百汇的门,老陈已经签了田园好味,她不去自找没趣。

    她拎着两箱货沿着街往西走,路过一家杂货铺,一家早餐店,一家卤味摊,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把箱子放到门口,拿出一瓶花椒油拧开盖子递过去。

    “老板,尝尝这个,桃花源记的花椒油,拿过农博会金奖,零卖二十八,给你二十三,先拿十瓶试试?”

    杂货铺的老板娘闻了闻,嫌贵,招娣没有降价,把瓶子收回来,又走向下一家。

    早餐店的老板尝过,只肯先拿三瓶,招娣没有再劝他凑十瓶,把货摆到柜台上,当场开了手写收据。

    六十九块钱收进裤兜里,零票子还带着早餐店灶台上的油烟味,剩下的货重新装好,箱口折下去时,正碰到她被纸边磨红的手背。

    卤味摊的大姐爽快些,要了五瓶,又问有没有酸辣笋丝,招娣应下回带来,腾出手把大姐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

    招娣把一百一十五块收进兜里,箱子轻了一截,她换了个手提着继续往前走。

    一条街走完,两箱货出了大半,兜里揣着四百多块零钱,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她换到另一边,又拦住谢大志。

    “去县城,走南门那条批发街。”

    等她坐回副驾驶,谢大志瞧见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伸手把水壶递过去,等她拧好盖子,才重新挂挡往县城开。

    县城批发街比镇上长三倍,招娣从街头走到街尾,进了十一家店,卖掉了剩下的货和车斗里新搬下来的三箱。

    傍晚回到村里,她蹲在碾坊柜台后面数钱,零票子和整票子分开摞,数了两遍,一千三百四十块。

    没有卖完的货重新装车,招娣接着往外跑,碰上只肯少拿几瓶的店,也照样卸箱、开收据,再把剩下的搬回去。

    三天跑下来,鞋底蹭出了毛边,嗓子哑得说话费劲,手机里多了十七个新客户的联系方式,旧本子夹着的收据存根也厚了起来。

    帆布包的拉链终于彻底坏了,她用根绳子把口扎住,取东西先解绳结,收好以后再绑,省得那些纸从包里掉出来。

    跑销货款加上碾坊正常出货的回款,一共四千六百块,离她想补的一万元还差五千四。

    可这四千六百也不能全留下,卖出去的货有本钱,碾坊还要接着进料,她把回款数单列在旁边,没有往建厂筹资的总数里加。

    铅笔尖抵着纸面,招娣想往下写,笔尖却勾住了纸上戳出的小洞,她将笔抬开,用指腹把翘起来的纸屑抹平。

    晚上回到家,念恩已经睡了,刘桂兰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招娣靠在门框上,鞋面上全是灰,衬衣领口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圈白印子。

    刘桂兰放下鞋底,起身去揭锅盖,招娣扶着门框说自己在外头吃过了,却没往屋里走。

    母亲没接她这句话,把针别进鞋底,仍去灶上热了碗剩饭端过来。

    招娣接过碗,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饭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咬开后流出来的汁淌到饭上。

    她低头扒饭,没有抬眼,嘴里的饭越嚼越慢。

    刘桂兰走回灶台边,手碰到鞋底,却没有拿起来,又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

    招娣听见屋里挪东西的动静,抬头时,母亲已经抱着布包出来,老粗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缝口的针脚倒还齐整。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推到招娣的碗旁边。

    招娣正要夹饭,筷子碰到碗沿,刘桂兰已经按住布包,沿着缝线摸到绳结,低头解了起来。

    布包里面是一沓钱,百元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最外面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发黄,勒出的痕迹印在最外层的钞票上。

    “一万二,攒了六年,你爸从药钱里省的,我从菜钱里攒的……”刘桂兰把散开的布角折到钱底下,没有往回收。

    招娣放下筷子,手伸过去碰到那沓钱的边角,又缩了回来。

    “妈,这是你和爸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布包刚往回推,刘桂兰就伸手按住,招娣推不动,又怕把摊开的钱碰散,只能松开手。

    “你跑了三天,回来鞋都快磨破了,我眼睛又不瞎,这钱拿着,不够再想办法,够了就别再这么跑了。”

    招娣把嘴里没咽下去的饭咽了,想再推一次,手却停在碗边,母亲还按着布包,没有让开的意思。

    碗里的荷包蛋还剩半个,蛋黄汁粘在饭粒上,招娣拿起筷子,却没再往嘴里送,终于把碗推开了。

    “这些年,是妈对不住你……”刘桂兰松开布包,低头去捋钞票上被橡皮筋勒出的褶皱,捋过以后,又把那张钱放回原处。

    招娣还拿着筷子,眼泪已经掉到桌面上,她抬手去擦,才发现筷子没放下。

    刘桂兰抬头看见她擦脸,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撑着桌边,把一直没提过的事往下说。

    “姓陈的骗了你,全村人骂你的时候,妈没替你说过一句话,后来摆摊受了欺负,你回家,我还嫌你丢人……”

    说到这里,刘桂兰没再去碰桌上的钱,招娣想把筷子放好,却放歪了,筷子顺着碗沿滑下来,她也没有扶。

    “办合作社那会儿,我又说你不安分,如今省城的客户找上门,村里人都跟着你干,闺女,妈信你了。”

    刘桂兰坐回凳子上,招娣跟着转过身,伸手抓住母亲的手臂,本想靠过去,膝盖却已经落在石板地上。

    额头抵住母亲的膝盖以后,她才哭出声,想把声音收住,隔着衣服吸了口气,反倒哭得说不成话。

    刘桂兰伸手去扶她,招娣攥着她的袖子不松,母亲便坐着没动,将手搭在女儿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

    灶台上的火早灭了,屋里只有那盏接触不良的灯还亮着,光落在桌上的布包和碗里那半个荷包蛋上。

    等招娣抬起头,母亲膝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她想挪开膝盖,腿麻得使不上力,只好先扶住凳沿。

    刘桂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手帕上还有樟脑丸的味道,和周婆婆那块一样。

    接过手帕擦脸时,刘桂兰已经扶着她的胳膊往上托,招娣借着母亲的手起身,扶住桌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桌上的布包还敞着,招娣把散开的布角重新拢好,系绳结的时候没系上,又解开重来,刘桂兰坐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

    “等厂子挣了钱,我把这一万二补回来,你跟爸别再从药钱里省了。”招娣把布包抱进怀里,这回没有往母亲手边放。

    刘桂兰重新拿起鞋底,用指腹找出别在上面的针,没抬头接她的还款话,只让她回屋看看念恩。

    招娣抱着布包进了自己屋里,念恩在竹篮里睡得沉,小拳头攥着围巾角,嘴唇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把布包放到枕头旁边,翻开旧本子,在资金那页的最下面写上刘桂兰,一万二。

    建厂筹资这一栏,她从头加到母亲的一万二,共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其中仍包括绿源约定的八万预付款,旁边的销售回款没有混进去。

    扣掉建厂预算,还能留两万三千七百,原料钱和月供不必再挤在那三千五百的余数里,她把要用的钱分别圈出来,才放下铅笔。

    布包放在本子旁边,绳结还朝着她,招娣伸手把散出来的布角塞好,没有把它收进床底。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抽出来看,是秦朗发来的消息。

    “方局长说天成找到了新的担保方,材料明天重新递交,截止日期还剩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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