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腾出手,把李艳霞那条语音转给秦朗,又将念恩往怀里托了托,站在楼外翻出了帆布包里的交货安排。
原先给万家福留的是两百瓶,如今添进去六百瓶,后面几家的交期却一个也没往后挪。
回到村里时,秦朗先回学校,招娣抱着念恩进了碾坊,把孩子安置进竹篮,才走到柜台前。
她把手机搁到柜台上,翻开旧本子,铅笔尖落在产能那栏,从一百二十瓶往下划,划到排产表底部,空白处已经写不下新的数字了。
绿源提前交的那批、老乡味原定的货,再加上省城几家的意向量,原先测算就缺六百瓶,万家福从两百加到八百,缺口跟着涨到了一千二。
她把本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没有动。
柱子扛着最后一摞纸箱从仓库出来,把箱子码到墙根底下,拍掉手上的灰,见招娣合上本子还没离开柜台,便在门槛旁蹲了下来。
招娣没注意到他,只盯着帆布包里那份预付款协议的边角,绿源答应的八万还没到账,即使加上手里的七万一千七百,离建厂预算仍差四万八千三。
方局长那笔专项贷款还剩十二天截止,天成已经递了申请,她连担保人都没找到。
柱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带壳花生,剥开后把花生仁塞进嘴里,见她还不抬头,剩下那颗便留在了手上。
“招娣姐,建厂的钱还差多少?”
招娣抬起头,看见他蹲在门边,花生壳掉了一地。
“你别操心这个。”
柱子把剩下的花生包好塞回兜里,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走到柜台旁,看见了本子边上露出的设备清单。
“我回家一趟。”
招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出了碾坊,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艳霞拿着封口钳从灌装台后面探出头,朝柱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招娣已经重新摊开排产表,她便回去接着封口。
铅笔画出的箭头从绿源交期挪到万家福,又绕回老乡味,每挪开一批货,原本答应别人的日期就得跟着改。
原有订单已经占满正常排产,灌装线再加紧做,一天也只能多挤出二十瓶,三周的余量连新增的六百瓶都装不下。
竹篮里的念恩醒了,小拳头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着东西,嘴巴往下一撇,招娣赶在孩子哭出来前放下铅笔,走过去俯身拍了拍她。
念恩看见妈妈,撇着的嘴慢慢松开,手却伸得更高了。
“妈妈忙,你再睡会儿。”
念恩伸手去够她的衣领,招娣把手指递过去,孩子抓住就不松了。
碾坊外面响起卡车刹车的声音,紧跟着是柱子“砰”地关车门的动静。
柱子跨进碾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柜台前才换成双手托着,放下时碰到了旧本子的封皮,他又把袋子往旁边挪开。
招娣把手指从念恩掌心里抽出来,替孩子掖好被角,才走回柜台。
柱子把袋口扯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用皮筋扎好的钱,有整百的,也有五十的,最底下还压着一本存折。
柱子把袋子往她面前推,手指碰到旧本子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六万,这笔是另留着盖新房的,攒了五年……你拿去用,房子以后再盖。”
招娣低头看着那袋钱,最上面一沓百元票子的皮筋勒得很紧,纸边都压出了印子。
袋口已经推到面前,招娣却把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
“柱子,这钱我不能收。”
柱子没有把钱拿回来,反倒拢住了袋口,没让她往自己这边推。
“你收别人的能收,收我的就不行?”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村民集资那页,指着柱子名字后面的四千二,铁皮箱里还收着他送来的牛皮纸信封,那些五块、十块的零票子,她是亲手拢进去的。
柱子沿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把钱留在柜台上,自己退回门槛旁蹲下,两手搭着膝盖,低头拨掉了裤缝上粘着的花生壳。
“那四千二填进去,还差多少,你不是算过了吗?万家福催着要货,我的房子又没人催。”
话说完,他把花生壳攥在手里,没有回柜台拿钱,招娣想将袋子递还给他,也够不着人。
李艳霞放下封口钳,从灌装台后面绕出来,看过柜台上的钱,又朝门槛旁的柱子望去。
“招娣姐,要不按入股办?这钱进了厂,往后分红也算上他。”
招娣提起袋子,望着门槛旁的人,柱子还穿着那条膝头磨白的裤子,黄胶鞋抵着门槛,见她看过来,也没起身接钱。
袋子被她重新放回柜台,她原本想问家里知不知道,开口却绕回了那间没盖起来的新房。
“你盖房子的钱都拿了,住哪儿?”
柱子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见钱还在,才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
“碾坊旁边那间杂物房收拾收拾就能住,又不是没住过。”
李艳霞用胳膊肘碰了碰招娣,往柜台旁让开,给那袋钱和摊着的本子腾出地方。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把本子合上又挪开,袋子留在原处,她没有再往门口提。
她把帆布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翻出秦朗整理过的扩产计划书,抽出最后那页空白的附件纸,从笔筒里拿了一支新笔,朝柱子招了招手。
柱子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两只手还在裤腿上擦,招娣把纸铺平,让他站在能看清字的那一侧。
投资人填的是柱子的名字,投资金额六万元,出资份额按合作社章程核算,享有相应分红权,具体份额与分红安排另履行成员确认手续。
写完日期,招娣把笔递到柱子手里,又将印泥拿到纸旁,柱子接过笔,却始终没有往姓名栏里落。
“招娣姐,我不要什么股份。”
招娣没有划掉那行字,只把纸往他面前推正,手指停在六万元旁边。
“这儿不写清楚,你那袋钱我就不动。”
柱子把笔在手里换了个握法,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按手印的时候,拇指在印泥上蘸了两遍,摁下去力气太大,红印把名字都盖住了半边。
他直起身,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和红印,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赶紧偏过头,用袖子在脸上横着擦了一把。
李艳霞拍了拍他的胳膊,把纸往旁边挪开,免得袖口蹭花还没干的红印。
招娣等红印干了,把协议收进铁皮箱,和那些供货合同摞在一起,合盖前又看见了柱子先前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便将新协议放到了信封旁边。
旧本子重新翻到资金那页,招娣在最下面添上柱子的六万,把已经收下的钱和绿源约定的预付款分开标明,最后加出的总数是二十一万一千七百。
铅笔尖移到旧的缺口旁边,她把四万八千三划掉,在旁边写下建厂后余一万一千七百,又回头看了一遍绿源约定的到账日期。
柜台边的帆布包被本子挤歪了,她伸手扶好,刚要往里收材料,又把压在下面的排产表抽了出来。
柱子已经回到仓库那头搬货,绕过竹篮时放慢了脚步,弯腰把搭在篮沿、快要滑下去的围巾收好,搁到了旁边。
李艳霞凑到柜台前,目光从总数移到被划掉的缺口,伸手碰了碰招娣的胳膊,招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却没有收起排产表。
等绿源的预付款到账,建厂预算就能凑齐,可余下的钱还要买原料、还月供,纸上的交期也没有跟着往后退。
招娣把帆布包拉回肩上,拿起手机拨出秦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秦朗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下来。
“柱子把盖房子的六万拿来了,加上绿源答应的预付,建厂的钱够了,明天还去见方局长,周转和原料钱不能再挤了。”
秦朗没有马上接话,招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还能看见柱子在仓库门口低头搬箱子,柜台上那盒印泥却没来得及收。
“我知道了。方局长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全部材料。”
招娣伸手去拿文件袋,秦朗却没有挂电话,接着提起了天成的申请。
“方局长今天下午来过电话,天成的材料有一项不合规,退回去补了,问题出在担保方。”
文件袋还撑着口,招娣放下了已经拿起的夹子,等他继续往下说。
“具体情况他没展开,只提到马文才找的那家担保公司,去年替一家跑路的企业做过虚假担保,已经上了信用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