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争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那味道不像是他房间里的熏香。
他房间里从来不放熏香,他是个糙人,没那讲究。
可这股味道又甜又暖,像是某种脂粉混着女儿家身上特有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盖在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拎在眼前一看,是一件女子的外衣,浅红色的,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他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条腿压在了他的肚子上。那条腿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身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弹性。
谢争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一样一寸一寸地转向身侧。
一个姑娘正睡在他旁边,侧着身子面朝他,睡得安安稳稳。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她的肩窝里。她的脸很小,眉眼浓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正经的梦。
被子被她蹬了大半,露出肩膀和手臂,莹白的脖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只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细带系在颈后,背脊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滑下去,隐入被褥之中。
谢争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寸。
丹阳像是黏在他身上似的,也跟着挪了一寸。他又挪了一寸。她又跟了一寸。他再挪,后背已经贴到墙了。她整个人便顺势拱了过来,膝盖顶在他腰侧,手搭在他胸口上,呼吸喷在他颈窝里,暖融融的。
谢争的呼吸紧了。
他拼命回想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他站在桥上,看见陆瑶扑进驰骋怀里。他记得他哭了。他记得他转身走的时候踩了谁的脚。然后——然后他被人拽住了领子。然后……然后他好像被谁拖着走了一段路。然后有人给他倒了酒。然后他哭了很久。然后……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完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候丹阳醒了。她睁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拉出一个长长的弧度。然后她双手一撑,鲤鱼打挺,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谢争眼睁睁看着她站起来。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赤裸的背脊照得白花花一片。
他猛地抓起手里的外衣挡在脸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丹阳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小哭包,你睡醒了?那个啥,衣服给我。”
谢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攥着人家的外衣。他赶紧把衣服从脸上拿下来,闭着眼朝她的方向递过去,胳膊伸得笔直。
丹阳接过去穿上,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回头看着他。
“你心情好点了吧?不会再哭了吧?”
谢争摇摇头,脑子还是懵的。
“那就好。”丹阳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你等下收拾一下也起来吧。房钱我没付,你别忘记付一下。”说完她转身就朝门口走。
谢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姑娘你别走!”
丹阳被他拽住了,回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昨天你我都这样了,我不能让你走!”谢争的耳朵根红透了,可语气很认真,“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谢争。姑娘你姓甚名谁?我改明儿——”
“打住。”丹阳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脸上是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不是吧?我就喝点酒劝劝你,你不是要赖上我吧?”
“什么叫赖上你!”谢争被她这话堵得胸口一闷,“女孩子的名节可是很重要的!”
“所以呢?”
“我会对你负责的。”
丹阳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摆了摆手:“用不着嗷。昨天咱们只是萍水相逢,我恰好看不得男子哭,就劝了劝你。也没啥大事,只是喝多了,睡在一起了。放心吧——就你这身子板,你不太行。侵犯不了我。”
谢争觉得此生的尊严都在这一刻被人踩在了脚底下,还碾了两下。
“什么叫我不太行啊!”他的声音都劈了,“姑娘,你这句话骂得也太脏了!”
“我怎么就骂你了?”丹阳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我是实话实说啊。你昨天翻身都费劲,你还能干点啥?都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我昨天也心情不好,我压根就不带搭理你的。行了,我走了。咱们不再见。”
她甩开他的手,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谢争站在屋内,整个人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过的稻草人,风中凌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
他刚才都已经想好了,娶她得给多少彩礼,聘礼该备哪些东西,婚后是住京城还是回姑娘的老家。
结果人家姑娘压根就不在意。她甚至觉得他不太行。
谢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丹阳回到京城的别院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门口值守的侍卫看见她,齐刷刷地拱手行礼:“郡主。”
她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两个随身的婢女阿依和阿苏一夜没睡,眼底乌青一片,听见门口有动静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郡主!您去哪里了?怎么一夜都没回来!”阿依的声音又急又高,眼圈都红了,显然是哭过一场。
丹阳在廊下站定,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得很:“没事。昨天不是京城的燃灯会吗?我去看看热闹。”
阿苏急得直跺脚:“郡主,您看热闹看了一整晚啊!咱们在京城可是为了两国邦交,万一出现危险呢。郡主啊,这样的事情切勿再发生了。”
丹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进了房间。
两个婢女跟在她身后,还在絮絮叨叨。
她从门后拿起那根挂着的小皮鞭,转身又出了屋子。
阿依追出来:“郡主,外面冷,您披一个外套啊!”
丹阳没搭理她,站在院子里,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炸开。
她练鞭子练了好些年,手腕上的力道早就练出来了,每一鞭都带着准头和劲道。
可今天这鞭子甩出去,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男子的脸——谢争。他说他叫谢争。然后那鞭子脱了手,飞出去老远,险些甩在自己身上。
“郡主!”两个婢女同时扑上来,“您没事吧?”
丹阳摇了摇头,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她想把那个男人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可她越甩,那张脸就越清楚。
阿苏凑过来看着她:“郡主,您怎么了?这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丹阳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看着她们:“你们俩去给我打听一个人。”
“郡主请说。”
“听口音是京城人,叫谢争。”
两个丫鬟领命去了。
丹阳站在院子里,把那根鞭子重新捡起来握在手里。
她想起那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会对你负责的”,又想起她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屋里那副风中凌乱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笑了。
与此同时,陆瑶醒了。她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房间陈设简单,靠墙一架乌木书柜,窗边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素色的瓷瓶。
被褥干净而松软,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皂角和沉水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坐起来,穿上鞋子。
门外有下人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是个面善的小丫鬟,朝她福了一礼:“姑娘,您睡醒了。可是要洗漱?”
陆瑶点头:“要。这里是哪里?”
“回姑娘,这里是指挥使的府邸。”
陆瑶这才知道这是驰骋的家。她打量了一圈屋里,问:“他呢?”
“大人在隔壁的书房。”
驰骋在书房的木板床上睡的。那张床比他的卧房那张窄得多,也硬得多,他翻了个身,眉头微微拧着。
睡的显然不是很安稳,像是有些东西一旦触碰或者压抑,就容易做梦。
梦里,他看见了陆瑶。
她像是一个摄魂的小妖精,坐在他的腹部,垂着眼帘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里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她后腰上肚兜的细带上,声音软糯地贴着他的耳朵:“大人,你帮我解,可好?”
他坐起身来,手指一挑,那根细如发丝的绳子便断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急切的,紊乱的,舌尖勾着她的纠缠着,可不够,远远不够。
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他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着:“阿瑶……阿瑶……阿瑶……”
就在他打算攻城略地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的时候,脸上忽然传来一阵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