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老式职工家属楼。
斗木獬夹着公文包,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生锈的楼梯,停在了自家的防盗门前。
这一栋家属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四下里黑漆漆的。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许久,一直没有伸手去开门。
作为北方玄武七宿之首,斗木獬执掌北天杀伐与星辰运转,位格尊贵无比。
按理来说,他如今宿慧已开,体内又有执明神君亲手打入的星神本源,早就该跟凡人彻底划清界限了。
别看他现在还穿着一身廉价的旧夹克,实际上只要他心念一动,随时都能褪去这层凡胎浊气,以斗木獬星宿之力,重聚天庭正统星官的法身。
可真到了自家的家门口,他却迟疑了。
斗木獬叹了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里,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窄小的两居室客厅里,亮着一盏白灯。
餐桌上盖着两只倒扣的青花瓷碗,里头是用微波炉热过好几遍的晚饭。
听见开门的动静,妻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见丈夫又是半夜才回来,妻子不由得开口埋怨道:“你这几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成天魂不守舍的,打你电话也不接!昨天你们公司主管都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说你再这么混日子,下个月就直接让你卷铺盖走人!”
斗木獬没吭声。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冷静的看着妻子那张面庞。
妻子擦了擦手,继续絮叨着:“咱们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说是城里人,其实每个月还完房贷连买肉都得算计着花,我这几天去快递站兼职尚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更何况下个月还要交小宝的补习费和学校的择校费。你哪怕下班以后去多跑两单外卖呢?至于天天在外面晃荡到半夜吗?”
跑外卖?
谁家天庭正统星官去给凡人送外卖啊。
斗木獬听着这耳熟能详的市井抱怨,脑子里一边是妻子这些年跟着自己吃苦受累的画面,另一边则是执明神君那冷漠无情的法旨。
神性与人性的记忆在识海里来回拉扯,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其实他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想过干脆一走了之,留下一笔他们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就算了结了这段因果。
但是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摆在这里,让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人间蒸发,他实在做不到那么绝情。
这具身体里的血液是热的,那些一起在深夜里为几千块钱发愁的日子,也是实打实过出来的,根本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修行界讲究斩断尘缘,可真正能做到太上忘情的,又有几个呢?
大多数神仙之所以无情,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天上待得太久,早就忘了当凡人是什么滋味罢了。
“行了,别说了。”。
“我还不让人说了是吧?”
妻子眼睛一瞪,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陈建国,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啊!赚不来钱就算了,回家还跟我摆脸色,这日子你到底还想不想过了?”
“不是不想过,是过不下去了。”
斗木獬摇头道。
妻子愣了一下,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在外面有人了?”
斗木獬没有解释,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微微翻转。
“嗡!”
一团绚烂的青色星河光屑自其手中亮起,在客厅半空中慢慢旋转铺开。
温润浩瀚的仙灵之气扩散开来,眨眼间便驱散了屋子里的油烟味与霉味。
阳台上那几盆早就枯黄干死的吊兰,被这股星辰生机一照,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甚至结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这便是北方首宿的本命星力。
因为此地乃是凡人民宅,斗木獬刻意收敛了九成九的威能,这使得星光看起来极为柔和,没有惊动整栋家属楼的邻居。
其实只要他愿意,单凭这一手斗宿星辉,便能护佑这一家老小百病全消,长命百岁,直接活到人类的极限寿命。
这是他重归神位之后,唯一能给这对母子留下的东西了。
厨房门口,妻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啪嗒。”
她刚捡起来的抹布再次掉在地上。
妻子瞪大了眼睛,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窝囊丈夫。
“建……建国,这……这是什么东西?你在变魔术吗?”
妻子颤音而道。
斗木獬散去手中的星光,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昏暗。
他看着吓坏了的妻子,如实而道。
“这不是魔术。我本是天庭北方玄武七宿之首,斗木獬星君。当年天地灵气枯竭,我不得不兵解转世,投胎成了凡人陈建国。如今灵气复苏,我家神君今晚已经亲临凡间点醒了我的宿慧,命我三日之内斩断凡间尘缘,回归北方中军神位。”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老旧挂钟,还在咔哒咔哒的走着。
斗木獬原本以为,妻子在见识了真正的仙家手段、听闻自己的神明身份后,就算不至于纳头便拜,至少也会心生敬畏,顺理成章的接受这一切。
没想到,妻子只是呆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眼泪便夺眶而出。
她根本不管什么星官不星官,疯了一样冲上前,两只手揪住斗木獬的夹克衣领,拼命摇晃起来!
“什么星君?!什么斩断尘缘?!”
妻子崩溃大哭,扯着嗓子喊道,“陈建国,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你拍拍屁股跑出去成仙了,我和小宝怎么办?!家里还欠着银行几十万的房贷谁来还?下个月的柴米油盐,你让我去跟天上的神仙要吗?!”
斗木獬被她晃得身子微晃,嘴唇动了动,“我会留下一笔钱,足够你们娘俩这辈子衣食无忧,大富大贵,一辈子也花不完……”
“谁稀罕你的臭钱!”
妻子哭得嗓子都劈了,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他的胸口上,“小宝才十岁!他不能没有爸爸!你说斩断尘缘就斩断尘缘,这跟那些狠心抛妻弃子的负心汉有什么两样?!这跟半路跑去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分别?!没了你,我们娘俩在这世道里怎么活啊!没了你,这个家就散了!”
每一拳砸下来,对如今拥有星神之躯的斗木獬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可他站在那里,却觉得胸口堵得慌,比当年在天界被妖魔重创还要难受百倍。
不得不说,凡俗女人的眼泪,有时候比九天之上的神雷还要厉害。
原本睡房间里小宝被哭喊声惊醒了。
小家伙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妈妈在哭,吓得哇的一声也跟着哭了出来,跑过去抱住斗木獬的大腿喊道:“爸爸!爸爸你别走!小宝以后乖乖听话,我不上补习班了,你别不要我和妈妈啊!”
斗木獬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儿子,又看了看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妻子。
他体内那股浩瀚威严的星官神力,在这一刻竟然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痛哭的妻子和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窗外,夜空深处。
原本明亮夺目的北方斗宿主星,忽然毫无征兆的闪烁了几下,光芒变得有些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