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沈迟见到的越来越多,也越发地觉得:
这个世界,离太平世道已经十分遥远——
在一个叫眉州郡的地方,各县的县官喜好培育形态诡谲的异兽。
或是水桶粗的巨蟒,或是人首狮身的凶残怪物,这种事情,竟然成了当地有名的风俗。
他们圈养和选育凡人作为异兽的口粮,给异兽赏赐封号【争气将军】。
然后定期开放斗兽台,将各地县衙悉心栽培的异兽送至斗兽台,展开两两对决,看看哪个县的“争气将军”更争气。
赢了斗兽的一方,将获得输家赠予的大批“优质口粮”。
——在某次斗兽开始的时候。
两头异兽正张牙舞爪地对峙,凶狠无比地厮杀在一起。
沈迟凭空出现在斗兽台上。
两边的县官先是一愣,而后皆是兴奋地命令异兽将目标转向沈迟。
好比看到一头手无寸铁的瑟缩小兽。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要观赏一出异兽联合撕咬弱小猎物的戏码。
沈迟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意抬手,屈指弹碎了扑面而来的两头巨兽。
在县官、乡绅、士兵、宾客难以置信的惊愕注视之下。
两头庞大健壮的异兽,从起身到接近沈迟的身前仅仅一秒的时间,就轰然解体,化作两团细碎的尘埃,徐徐飘散在台上。
满座死寂。
沈迟再抬手,所有县官、豪绅、守卫,接连暴毙。
至于各处的兽笼和地牢,层层锁链尽皆炸开,被圈养作为异兽口粮的大批平民,就这么茫然无措地被放了出来。
整个眉州郡内,沈迟每到一地,都事先光临斗兽台。
最后,一共诛杀了二十二头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异兽!
每一头异兽都膘肥体壮,不难想象到底吞食了多少“口粮”。
……
而在另一个叫做楹华县的地方。
沈迟竟在此处,见到了罕见的、久违的繁荣——
在楹华,城中遍地是雕栏玉砌、烟柳画桥。
处处游人如织、锣鼓喧天。
一条如玉带般的江水穿城而过,一只只精致的画舫,挤满了月下的江面;
楹华的长街飞檐下,挂着一盏盏亮丽的彩灯;
粉墙后的大户人家里,酒气终日萦绕,笙歌不绝如缕。
据说,楹华县一年举行三次灯节以庆贺丰收,家家仓廪实,户户有余粮。
据说,楹华的乡绅富户还联合成立了慈善堂,筹集谷物和财帛,捐助周边邻里乡镇,以示阳春布德泽。
走到楹华的长街,没有人会将荒凉的世道和这里联系在一起。
反而会恍然间觉得,天下的春风都留在了楹华,或许啊,这就是世上最后的温柔乡。
然而,沈迟却看到——
豪强、富户、乡绅的院墙之后,家家都在供养一种名叫“岁穰君”的奇物,据说这是当地“祈丰年”的传统。
这所谓的“岁穰君”,却是一具肿胀的人体!
还活着,却失去了行动能力,因为腹部疯狂肿胀,远远超出了躯干所能承受的极限,导致腰椎被压断,再也无法起身。
家主只能派专门的仆人进行定期喂养,以保证“岁穰君”生存所需的营养;
“岁穰君”则只能仰面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平滑、圆润的腹部之上,栽种着一茬茬诡异的血肉之芽。
而豪强富户们等到“年丰”时节,就用特制的刀具收割血芽;
将其放置在铜盘中,用初春之时收集的最洁净的“雪水”清洗干净;
而后送入后厨,或作为当天的菜肴,或者腌制以保存,甚至晾晒后入药;
收割完毕后,仆人会细心打理“岁穰君”腹部的创口,进行熟练的止血、敷药、包扎。
之后,每日给“岁穰君”们喂养某种催长的药物,等待下一轮“年丰”,等他们重新长出一批嫩芽,再进行新一轮的收割。
这些芽儿都是个顶个的“好东西”,能果腹、驱邪、治病、健体、长寿……
就是这些家家户户的“岁穰君”,支撑起了楹华这场鼎盛的繁荣。
沈迟找到了楹华县城北面一座庄严辉煌的庙宇。
在庙宇深处,找到了集中培育和售卖“岁穰君”的作坊。
此处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主持。这里也是楹华最大的一处“岁穰君”作坊。
沈迟踏入作坊的时候,一批流民、弃儿、残疾人正被仆役们按住,被集中灌溉某种专门的药水。
作坊另一边的某间宽阔院落当中,则用屏风隔离出一个又一个隔间,每个隔间内,都由专人照料着刚成型的“岁穰君”。
在官兵和武僧们怒气冲冲的注目之下,沈迟释放出无数缕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轻丝。
然后让这成千上万缕精神力细丝,同时钻入这批没成型的“岁穰君”体内,将他们血管、脏器中即将渗透的药水逼了出来。
药水溅落地面,在砖石上激起一簇浓烟,而后,砖石上残留一道道黑痕。
然而……对于隔壁院落中那些已经是“成品”的“岁穰君”,沈迟却已经无能为力。
他们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已经彻底被破坏,生命系统被改造成另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形态,专门用于培育“嫩芽”。
沈迟一挥手。
庞大而精细的精神力细丝,仿佛拥有意识一样蜂拥而上。
迅速重塑着这些“岁穰君”们的肌肉组织,让他们肿胀夸张的身体寸寸回缩,最终勉强恢复了正常的人形。
在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好歹保持着最后一丝为人的尊严。
接下来,沈迟怀抱着十足的耐心,逐一处理了每一家、每一户的“岁穰君”,利益相关者尽皆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清查到最后,沈迟发现了祖元长央的身影。
无论是此前眉州郡的豢养异兽成风。
还是楹华家家供养岁穰君。
每一件事背后都关乎“大祭”。
庞大、复杂的利益链条交织的最后一环,最终都逃不过从建元奉命而来的官员、使者。
而自从离开郢川城,沈迟就放下了“出手能否改变既有历史”的纠结。
所有与祖元长央有关的事端,无论大小,但凡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都一一处理,而且处理得极其耐心、周全,像是一台能够时时刻刻都在疯狂运转的机器一般。
而后,每当他离开一座城池。
不管是眉州的郡府,还是楹华的县城。
皆有槐木悄然挺立道旁,无声相送。
……
然而,不管是眉州还是楹华。
还算是有人迹的地方。
在此后近百年的时间里,沈迟见到的更多的景象,是连人迹都已经所剩无几。
譬如,某年,沈迟经过一片名为扶川的地带。
扶川本是平野开阔的水乡,地理条件优越,适合人类聚居。
然而,这片水土上曾经最繁华的三座城池,云鸢、鹤台、芦洲,如今已尽是空无一人的空城。
墙垣倾颓、梁柱摧折、瓦砾成堆。
荒草萋萋的空城,只有飞燕穿过几家破帘栊,不见当年旧春风。
出了这三座城池之后,接下来的数百里山河,一眼望去只剩无垠的茫茫荒野。
别说墙垣、梁柱和瓦砾,连唯一通行的官道都被荒草吞没,已经是真真正正杳无人迹的世外荒原。
沈迟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原,忍不住想——
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过数不胜数的荒凉景象。
但是,即使是在荒年,那些人类的聚落里,好歹还有勉强过得去的社会秩序。
比如扶山,雁林,墨尺。
即使年岁再怎么不好,好歹还有人耕作、放牧、捕猎、行商,尽力维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基本规律。
而且每到一州一郡,几乎很难见到真正荒无人烟的空城。
然而,回想起来,沈迟在扶山、雁林、墨尺的经历,都已经是七八百年前的旧事了!
沈迟不断掠过这似乎无穷无尽的荒野,心中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
这是王朝末年的气象啊……
最终,越过不知多少河川,跨过不知多少山峦。
沈迟来到了一片广袤的平原。
平原一望无际,四面的千里河山尽收眼底。
在这广袤无边的平原之上,一座雄伟、富丽到极致的巨城,拔地而起。
建元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