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
转眼之间便到了六月底,盛家在郡王府已经住了十余日。
期间,天气阴晴不定,有几日早晨还下过数场大雨。
因此,汴京城南积水虽有下降,却依旧是一片泽国。
同时,明日又是城外神保观神生日。
神保观神作为有镇水、治水患、护卫京师寓意的神明,大周朝廷为了祈祷晴天早来,今年庆祝的规模,明显要比之前盛大很多。
这天深夜,汴京內城西南,宜秋门门楼附近的城墙上。
数盏大大的灯笼掛在门楼檐下,照亮了门楼附近城墙上的一片片帐篷。
这些帐篷里住的乃是周围遭灾的汴京百姓。
灯笼掛的高,城墙下的积水水面,都映著门楼上的灯笼光。
“呱—呱!”
不知名处,又蛙鸣不时传来。
映著灯笼光的水面,不知是什么动物游过,让水面出现了一片涟漪。
涟漪附近的蛙鸣也瞬间消失。
这时,有脚步声在城墙上响起。
这是禁军指挥使图途正领著几个亲兵,举著火把巡逻。
住在周围的汴京百姓早已习以为常,倒也没什么人被惊醒。
经过了宜秋门门楼,这位图指挥使领著人朝东一拐,继续走在城墙上。
忽地,有亲卫指著几干步外亮著的火把,道:“指挥,您瞧那边,好像是有什么遮奢人物!”
图指挥眯眼一看,摆手道:“別一惊一乍的,那多半是卫国郡王在查看水情。走,咱们过去看看。”
走了一会儿,几人还未靠近亮著的火把附近,就被站在暗处的亲卫伸手拦住。
一番查验,郡王府亲卫这才放行。
走到近前,图指挥使躬身拱手一礼:“卑职图途,见过郡王殿下。”
“嗯,平身吧!这么晚了还在巡逻,图指挥辛苦了。”背著手的徐载靖低声道。
嗅著徐载靖周围驱蚊的烟味,图指挥赶忙道:“卑职等谢殿下关心!只是步行巡逻,不敢说辛苦。”
“嗯!”徐载靖侧头朝著城西看去,道:“瞧,城西神保观附近升起的彩色孔明灯,在这夜里还挺好看的。”
图指挥使依言回头看了两眼,道:“是很漂亮。”
刚说完话。
“啪!”
击掌的声音忽然传来。
图指挥正身看去,正好看到徐载靖双手轻拂:“这蚊子实在是恼人。”
“是的,殿下!周围积水颇多,这些蚊蝇越发猖狂了。”
“嗯。
“”
徐载靖点头后,正好有一阵夜风吹过。
嗅著夜风吹拂而来的味道,徐载靖蹙眉摇了下头。
连日的雨水匯聚,將城內各种东西泡在了水里。
水里既有破木头、烂芦苇、破菜烂叶等植物类的东西,也有被淹死的家禽家畜等各种动物。
哪怕有士卒衙役时常打捞掩埋,可终究捞的没有那么乾净。
六月本就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哪怕下了雨,气温依旧没有降低多少。
那些东西大多泡发在水里,味道么......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
“噗通!”城外的民宅中,有东西落水的声音传来。
城墙上的眾人,也朝著响声处看去。
“砰!”
重物拍水的动静紧跟而至。
“唉!听著好像是一座屋子被泡塌了。”图指挥轻声道。
站在城墙周围的眾人,纷纷感慨地朝著水声处看去。
若塌的是偏房厢房还好。
若塌的是正屋,那水退了之后一户人家也就没了住处。
居汴京本就大不易,好不容易置办的房產,一场水灾之后,就成了废墟。
汴京南城还未受灾的时候,深夜里固然会十分安静,但是也不时会有犬吠鸡鸣或打更报时的声音。
如清风楼等几家酒楼正店附近,也会亮著烛光,会有隱约的喧闹声。
可此时的汴京南城,站在城墙上望去,只有一片黑暗。
没有犬吠鸡鸣,只有阵阵蛙鸣传来。
当然,倒也不是说城南没了活人。
傍晚天黑的时候,城南也是有几盏孤灯亮起的。
徐载靖仰头看著漫天繁星,轻声道:“瞧著天色,明日或是一个晴天。”
“借殿下吉言,若还是晴天,城中积水便能退得更快了。”图指挥赶忙道。
“嗯!你们继续忙吧。”徐载靖点头后摆手道。
“是。”
待图指挥带人离开,徐载靖又仰头看了一会儿星空之后,这才领著亲卫们下了城墙。
就如徐载靖所言,后面几日果然是连续的晴天。
汴京外围的积水在渐渐消退,连带著南城的积水也开始变浅。
不消几日,南城的积水就逐渐消失。
后面十几日,大周朝廷都在以工代賑。
只要参与清理南城街道的工作,大周朝廷便会提供一日三餐。
与此同时,大量的石灰从汴京北边的怀州、孟州、卫州等地方,通过货船、马车的方式运抵汴京。
还有大量的蜃灰(牡蠣、贝壳烧成的灰),早早从京东东路、两浙路发运。
雨停之后,石灰和蜃灰便进入了城里。
这两样东西的主要作用就是环境消杀。
但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却是不同的。
大周朝廷为了防止大水之后的大疫,量大管饱的石灰大周朝廷是无偿提供的。
被认为品质更加细腻、消杀除湿效果更好的灰,却需要付钱购买才能使用。
因此,唇灰大多为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所用。
期间,汴京的百姓们度过了七夕佳节。
因为城南水灾消退,城內的气氛轻鬆了很多,这也让今年的七夕佳节很是不同。
比如卫国郡王府。
因为盛家两房的人都在郡王府借住,相比往年,今年的七夕节格外的热闹。
徐家盛家的官眷誥命们,过了一个永生难忘的七夕乞巧节。
比如回到汴京南城的百姓们。
在安置的地方住了將近一个月,哪怕家中被淹后还不太適合居住。
可劫后余生回家的百姓们,依旧乐意摆个简易的供桌,来望月乞巧。
之前傍晚天黑后,只有孤灯几盏的汴京南城,七夕这天稍微有了些灾前的模样。
接著,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哪怕在徐载靖的主持下,城西金明池里的小舟提前被运抵城內。
城內运河里的小船与这些小舟搭配,对受灾的南城进行了救助。
可依旧有不少百姓,因为大水或疫病,歿在了这场水灾之中。
南城几处水患厉害的地方,烧纸的百姓明显比之前多上不少。
数日后,日子到了七月下旬。
这天早晨,卫国郡王府偏院儿,盛老夫人所在。
立秋后夜里的寒凉,到了早晨还有些未散乾净。
这让早起的老夫人多穿了一件外衣。
老夫人盘腿坐在屋內罗汉椅上,在膝前的小桌上展开了一张信纸,用镇纸压好之后闭眼酝酿了起来。
房妈妈则站在一旁静静的研磨。
酝酿了片刻,老夫人便提笔开始写信。
上个月,远在京东东路的孔嬤嬤便已得知,汴京南城遭了水灾的事情。
雨还没停的时候,孔嬤就特意雇了几辆马车,准备將海边特產的精製唇灰送到盛家。
蜃灰抵达的时,正好碰到盛家在除湿消杀。
虽说盛家亲戚那么多,想要唇灰是轻而易举的。
可老姐妹的心意,老夫人是要去信感谢的,顺道问一下老姐妹的近况。
写完信之后,老夫人將其放到一旁晾乾。
片刻后,老夫人这才將信纸对摺,放进了信封中,道:“茹安,请个急脚递,將信寄给我那老姐妹。”
“是,老太太。”
待崔妈妈离开,老夫人看著一旁收拾笔墨的房妈妈,道:“素琴啊,咱们家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吧。”
房妈妈笑著点头,道:“是的老太太,差不多了!”
老夫人轻轻頷首后,环顾著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道:“那咱们是该回去了。”
看著老夫人十分感慨的样子,房妈妈轻声道:“老太太,瞧著您的样子,您这是......还没住够?”
老夫人无奈地看了眼房妈妈,摆手道:“去去去!这里如何能比得上家里?”
房妈妈笑道:“是么?老太太,家里可没有六姑娘和侠哥儿夜夜来陪著您说话。”
“就这些日子呀,您安神的汤药都省了十几碗!”
听著房妈妈的话语,老夫人愣了片刻。
想著这些时日,几乎天天陪著她说话的明兰,还有十分亲近她的侠哥儿,老夫人有些难受地抿了下嘴。
虽说老夫人有了曾孙,但长柏並未外放,海朝云家教颇好。
老夫人也就不怕王若弗带歪了曾孙。
因此,能让父母陪著,老夫人平日里倒也不会让曾孙常来陪伴她左右。
而老夫人对长枫夫妇又並不亲近。
想著前些日子,看护著侠哥儿睡觉的情景,老夫人有些幸福地笑了笑。
深呼吸了一下,老夫人看著房妈妈道:“我住这么久,主要是因为老嫂嫂她还得多住几日。”
“若是咱们家清理好了,就直接回去住!老嫂嫂她们一家住在郡王府,定然会如坐针毡。”
“为了这个,我才拖了这么久没走!和明儿她们关係不大的!”
房妈妈闻言,故作认可的点了几下头,道:“唔!老太太说的是!的確是这么个理儿!”
这时,屋外传来了说话声。
“祖母?”明兰的声音传来。
很快,明兰便领著小桃一起进了屋子。
小桃手里还拎著装著早餐的食盒。
眾人用了早饭。
就在明兰陪著老夫人说话时,长也从屋外走了进来。
长稹和老夫人见礼之后,便在一旁坐下。
明兰笑道:“弟弟,如何?庄学究院子可打理好了?”
长槙微笑点头:“姐,打理好了!孔嬤嬤送来的唇灰还剩下一车,也全给学究家里用了。但..
”
“但什么?”明兰疑惑道。
“但,庄学究家不比咱们家院子,有几处墙根墙体是泡坏了的,瞧著得需要修缮一二””
o
听著长的话语,老夫人笑著摆手道:“植儿,此事你不用担心,但凡庄学究的学生们知道,自然会派人去修缮的。”
长稹抿嘴点头:“我还想著和二哥或者姐夫说一声呢。”
下午,徐载靖和岳父盛絃、长柏从宫里回了郡王府。
几人还未进厅堂,就听到厅內妇人们笑著说话的声音。
通传声中,几人一起进了屋子。
屋內妇人们赶忙起身见礼。
“这是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我和岳父他们在屋外就听到了笑声。”徐载靖一边落座一边问道。
柴錚錚笑道:“官人,婶婶说过两日要在家里设宴答谢咱们家呢。”
“我和两位妹妹推脱不过,便点了几样想要吃的佳肴。”
徐载靖微笑点头:“那可给我点了?”
柴錚錚和荣飞燕微笑著对视了一眼,摇头道:“没有!我和两位妹妹觉得,凡是房妈妈做的佳肴,全都是官人你爱吃的。”
“唔......这倒也是!”
此话一出,屋內眾人看著故作惊讶,又点头认下的徐载靖,都纷纷笑了起来。
坐在大房李大娘子身后的淑兰和品兰,刚想凑在一起说什么,就察觉到了徐载靖扫过来的视线。
淑兰和品兰赶忙笑著点头。
屋內眾人也察觉到了徐载靖的视线。
没等別人说话,徐载靖又看著盛家两房的老太太,不確定的问道:“姑祖母,你们这是.
“”
老夫人微笑点头:“靖儿,你想的不错!今日我们就准备搬回去了!淑兰和品兰她们是带人来帮忙的。”
徐载靖赶忙蹙眉挽留道:“姑祖母,您再..
”
老夫人微笑著摆手打断,道:“误!靖儿,我们这些人都说定了的!是吧,錚錚?”
柴錚錚看了眼徐载靖,点头道:“是的官人!我和两位妹妹尽力挽留,但..
”
坐在海朝云身边的长柏笑道:“任之,祖母和伯祖母她们想的没错!叨扰了这么些日子,我们是该回去了。”
一旁的盛炫捋著頜下鬍鬚,春风得意的笑著点头:“不错不错!贤婿,我等是该回去了。”
前些时日,盛主持著疏通南边城外的河道,说起来也是立了功的。
想来过不了几个月,盛絃就要再进一步了。
看著亲戚们的去意已定的样子,徐载靖也只能笑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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