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藓。"叶青皱了皱眉,"藓吃绿,这是行话。有藓的地方,里面的绿多半被吃掉了。"
他用手电照向藓斑的位置,光线被完全阻挡,透不进去分毫。
"这块悬。"文远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藓太重了。龙河坑的料子虽然种老,但藓吃绿是硬伤。搞不好里面是白肉。"
沈青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青。
叶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切割机。
"嗡——"
第二刀下去,沿着藓斑的边缘切了一片。
切口处,灰白色的石肉,没有一丝杂色。
"白肉。"文远山叹了口气,"果然被吃干净了。"
叶青没有停手,调转方向,从另一头切下去。
"嚓——"
第二刀,切到了石芯偏左的位置。
切口处,一片赤红如鲜血般涌了出来。
不是绿,是红。
鲜红、浓烈、像一捧烧得正旺的火焰,从灰白的石肉中喷薄而出。
光线打上去,整块切口泛起一层炽烈的光晕,光晕游走,竟散开五分有余。
"红翡!"沈青梅的声音陡然拔高,"玻璃种红翡!"
文远山猛地站起身,凑到切口前,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鸡冠红!顶级的鸡冠红!玻璃种的底子,鸡冠红的颜色——这种货色,整个缅北十年都出不了一次!"
叶青关掉切割机,看着那片赤红,瞳孔微微收缩。
玻璃种红翡,而且是鸡冠红——这是翡翠里的极品中的极品。红翡本就稀少,能达到玻璃种的更是万中无一。鸡冠红是红翡里颜色最正、最浓、最艳的品种,像公鸡的鸡冠一样鲜红欲滴。
"第二块,玻璃种鸡冠红。"叶青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切口处的赤色,"比第一块还值钱。"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沈青梅走到第三块石头前——那块最小的,只有拳头三分之二大小,形状浑圆,像一颗鹅卵石。石皮颜色灰中带白,表面光滑,几乎看不到松花和蟒带。
"这块是三块里最不起眼的。石皮太光滑了,没有松花,没有蟒带,连藓都没有。按相玉术的判断,这种石头大概率是白肉,连种都未必有。"
文远山也点了点头:"这块是三块里我最不看好的。石皮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要么是里面什么都没有,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叶青看着那块最小的石头,忽然想起了沈青梅说的那句话——
"不是大福缘的人,就算找到龙河坑的翡翠原石,他也切不出龙石种。"
他伸手拿起那块小石头,放在掌心掂了掂。
很轻。比同等体积的石头轻了不少。
"轻。石肉密度低,说明内部结构疏松——或者,里面有空腔。"
文远山的瞳孔微微一动。
空腔。
翡翠原石内部有空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地质形成过程中,矿物结晶没有完全填满空间,留下了一个空洞。这种空洞如果恰好被后期的矿物填充——
比如被更纯净的翡翠结晶填充——
那就是龙石种。
"小六……"沈青梅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块,要不别切了。"
"为什么?"
"太干净了。"沈青梅的手指微微发抖,"龙河坑的料子,石皮上多少都有松花蟒带。这块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最顶级的极品,要么是最垃圾的废料。没有中间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是废料,你切开了,心里不膈应吗?"
叶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师娘,赌石赌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他将石头放在切割台上,固定好。
"嗡——"
切割机再次启动。
第一刀,沿着石头的腰部切下去。
锯片切入石皮,碎屑飞溅。
一秒。两秒。三秒。
切口处,灰白色的石肉,没有任何颜色。
文远山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刀,从顶部切下去,切到石芯位置。
"嚓——"
锯片穿过石芯的那一刻,叶青的手微微一顿。
切口处,一片紫意如烟似雾,缓缓从石肉深处洇了出来。
不是翠绿,不是赤红,是紫。
浓烈的、深邃的、像紫禁城琉璃瓦在夕阳下泛起的那种紫色——高贵、神秘、不可逼视。
光线打上去,整块切口泛起一层梦幻般的光晕,光晕在切口表面游走,足足散开——
十分水。
十分水。
比玻璃种翠绿的九分水远了一倍,比玻璃种鸡冠红的五寸还多出了一分。
而且那股光晕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
像活水,像呼吸。
"龙……龙石种……"
沈青梅的声音哑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
文远山站在切割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叶青关掉切割机,缓缓放下。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汽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听起来像雷鸣。
他俯下身,用手套轻轻擦去切口处的石粉。
紫色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颜色。
不像紫罗兰翡翠那样浅淡,也不像帝王紫那样沉闷。它介于两者之间,既有紫罗兰的灵动,又有帝王紫的贵气,更重要的是——
它活了。
光晕在紫色表面缓缓游走,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石肉之上,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皇家紫。"叶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石种皇家紫。"
沈青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走到切割台前,伸出手,指尖悬在切口上方一寸的位置,不敢触碰。
"光晕游走十分水……"她喃喃着,声音发颤,"这是龙石种里最顶级的品相。当年沈家秘藏的那块帝王绿,光晕也不过游走十分水。"
文远山缓缓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青梅。你看到了吗?龙河坑的灵玉,认主了。"
沈青梅的眼泪砸在切割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六……"她抬起头,看着叶青,眼中泪光闪烁,"这块料子,是三块里最小的,最不起眼的,连松花蟒带都没有——但它切出了龙石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叶青的手腕。
"这就是机缘。这就是福报。这就是——玉认主。"
叶青低头看着切口处那片流动的紫色,感受着从石肉深处透出的一股温润气息,那股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掌心的旧疤,抚过他体内刚刚复苏的真气,抚过他每一寸经脉。
貔貅碎裂后留下的那道空洞,在这一刻,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