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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9 章 小门小户

    没有人来烧纸,没有人来添土,坟前连一块碑都没有。

    那坟里埋的是谁?

    是他张信。

    他在那坟里烂了很多年了,骨头都酥了,风一吹就散了。

    他娘在庵堂里念经,不知道她儿子已经烂成了一堆土。

    张信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那就好好活着。”朱樉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一缕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活着,才能替本王办事。”

    张信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眼珠子像泡在温水里。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让车帘后面那双眼睛看见。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声音有些闷,像从瓮里发出来的:“是。”

    “还有一件事,”朱樉忽然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去的时候,看看李友直那两个儿子。

    回来告诉本王,大的像谁,小的像谁。”

    张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表情像踩到了一块不该踩的石头,硌得慌:“殿下怎么忽然关心起他的儿子来了?”

    “你只管看,别多问。”朱樉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是。”

    至于这户人家什么来头、跟秦王什么关系,秦王没说,张信也不问。

    在官场混了这些年,他比谁都明白,主子不说,你就别问。

    问了,是找死;不问,才是保命。

    这里头的分寸,拿捏得好,步步高升;拿捏不好,人头落地。

    张信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

    他见过太多不会看眼色的人,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风一吹,哗哗响,像还在念叨当年那些不该说的话。

    前年长沙卫有个千户,姓孙,仗着自己是个老行伍,在潭王面前说话没大没小。

    有一回潭王巡视长沙卫,孙千户当众顶撞了潭王几句,说潭王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潭王当时没发作,笑呵呵地走了。

    可第二天,孙千户就被扣了个“克扣军饷”的罪名,拖进了潭王府的大牢。

    听说在牢里被折腾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脱了相,走路都打晃。

    不到半年就病死在了任上。

    尸首运回来的时候,棺材板上长了一层绿毛,绿得发黑,像刷了一层漆,开棺的时候,熏得人直往后退,连仵作都吐了,吐得苦胆都出来了。

    他死后,家里的老娘没人养,靠邻里接济,熬了两年也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孙千户小时候戴过的虎头帽,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从那以后,张信就记住了一个理儿,主子跟前,多磕头,少说话。

    话多了,舌头就是催命符。

    他整了整衣冠,把腰间的刀正了正,又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他娘从前常说,出门见人,衣裳要整,腰板要直,这是给人看的体面。

    他娘说这话时,手里总在缝补着什么,针脚密密麻麻的,像她操不完的心。

    他娘的手指上有许多针眼,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像星星,那是赶夜工留下的。

    有一回,针扎进了指甲缝里,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眉头皱了一下,又接着缝。

    张信那时候小,蹲在旁边看着,问他娘疼不疼。

    他娘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说,不疼,习惯了。

    她说话时,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窗外是一棵老枣树,枣子红了的时候,他娘会打一篮子,晒干了,留着冬天给他煮粥吃。

    粥里放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可现在他娘再也不缝衣裳了,再也不打枣子了。

    她的手现在只捻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从早捻到晚,从晚捻到早。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枯瘦,可上面再也没有针眼了,只有佛珠磨出来的茧。

    那茧长在指腹上,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小小的舍利子。

    张信走到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车帘依旧垂着,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院门。

    院子不大,门也不高。

    青砖灰瓦,门板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尘,像老人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

    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依稀能认出“平安”二字。

    那“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又像写到最后没了力气,墨迹淡了,慢慢消失在纸纹里。

    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是这院子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辣椒有十几根,用麻绳穿着,根根朝下,像一串小灯笼。

    辣椒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落了霜。

    辣椒串旁边还挂着一把干艾草,叶子蜷曲着,颜色发黑,那是端午时挂上去的,据说能驱邪。

    艾草上结着几粒干瘪的籽,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门槛上,滚了两滚,掉进了石缝里。

    门槛前的青石板磨得溜光,凹下去浅浅一道弧线,那是常年踩踏留下的痕迹。

    石缝里长着几簇青苔,绿莹莹的,毛茸茸的,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颜料,又像铺了一小块绿绒毯。

    青苔上还沾着几颗露珠,圆滚滚的,像小珠子,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门槛旁边蹲着半块砖头,砖面上有个凹槽,是常年搁灯盏留下的。

    灯盏早就不在了,可那凹槽还在,盛着一汪浅浅的雨水,水里游着两只孑孓,细得像线头,一扭一扭的,在水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怎么看都是寻常百姓家。

    可张信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了鼓,又缓缓吐出来,恭恭敬敬地叩响了院门。

    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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