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杉蹲下来,凑近看那开光里的折枝寿桃。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阳,脸上的得意没了,换上一层灰白。
他低声说:“陈老板,我打眼了。”
陈阳把烟掐灭,站起来。他看着劳杉,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他拍了拍劳杉的肩膀,“打眼不丢人!”
“可你得记住,打眼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了眼还不知道为什么。”
陈阳伸手一指玉壶春瓶,“你今天这只瓶子,是道光仿永乐,其实不怪你打眼。”
“就这只瓶子,扔到古董市场上去,有的是老油条打眼。”
“道光的仿品,仿得好,仿得像,连青花发色都仿了。”
“可它有一个地方仿不了——苏麻离青的铁锈斑。你记住了,以后看永乐青花,先找铁锈斑。有铁锈斑,再说别的。没有铁锈斑,再好看也别碰。”
劳杉点了点头,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瓶子拿在手里,“陈老板,这只瓶子,虽然是道光仿的,可东西是真的?”
陈阳轻轻点头:“东西大开门,道光官窑仿永乐,仿得好的,也是好东西。”
“这只瓶子,胎体细腻,釉面肥润,画工精细,发色清幽。放在道光官窑里,也是上品。”
“你多少钱拿下的?”
“一百五十块!”
陈阳听完笑了,“哎呦,那你这不光没打眼,还捡漏了,这物件上拍卖会,后面填个零轻松,你赚了。”
劳杉听完,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把瓶子重新用报纸包好,放进兜里。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陈阳,挠了挠头,“陈老板,我刚才以为我打眼了,心里发虚。”
“可你说它是道光仿的,我又觉得没白买。”
“那您说,这样的物件,到底怎么算?”
“怎么算?呵呵,”陈阳笑着看看劳杉,“反正据我所知,但凡入手这类东西的,没一个说自己打眼的!”
陈阳说着话,打开了最后一件东西。那东西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头又缠了一圈麻绳。
“好家伙,你还挺宝贵,包这么严实,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物件!”陈阳把麻绳解开,把报纸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廖振山和杰子本来在旁边抽着烟,聊着天,看见陈阳把那东西捧出来,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
廖振山身子往前探,胖脸几乎凑到陈阳身边。杰子也站起来,绕到陈阳旁边,歪着头看。
两个人看了好几秒,谁也没说话。
眼前这东西不大,高约二十公分,可形状古怪。带盖,盖是半球形的,顶上有一个圆珠形的钮,钮上施着红釉,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器身是侈口,斜壁微鼓,底下接一根圆粗柱足,足下又覆着一个盘形的圈足。整体看着敦实庄重,可又说不出是什么。
清嘉庆 柠檬黄地洋彩云龙纹豆
像个高脚杯,可杯身太矮。像个香炉,可盖子不对。像个罐子,可罐子没有这样的足。
廖振山先开口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皱着眉问:“陈老板,这是个啥?碗不像碗,罐不像罐,瓶子不像瓶子。”
“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这玩意干啥用的?”
杰子也在旁边说:“是啊陈老板,我瞧着这东西怪模怪样的,上头还有个盖,盖顶上那颗红珠子怪好看。”
“可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盛饭的?盛汤的?还是摆着看的?”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他把那东西在地上放稳当了,之后示意大家小心点,随后陈阳认真看了起来。
先看盖,盖是半球形的,顶上的红釉圆珠钮,颜色红艳,施釉均匀。
他把盖掀起来,看盖里,盖里施白釉,有一圈细细的涩边,是子母口。
随后,他把盖放在一边,示意劳杉看好,紧接着看器身。
器身侈口,口沿施一圈蓝釉回纹,画得规矩。斜壁微鼓,壁上是柠檬黄釉的地子,黄得鲜亮,不闷不暗。地子上用红、绿、紫等色绘祥云灵芝海水,底纹画得繁密,可层次分明。
主体绘着几条龙,张牙舞爪,脚踏海浪,身环火焰,穿行于祥云之间。龙的鳞片、须发、爪子,每一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柱子似的高足上也绘着纹饰,是缠枝莲和海水江涯。底足是覆盘形的,圈足外撇,足脊圆润。
陈阳把东西翻过来,看底。底部内心暗刻“大清嘉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款识规整,刀工利落,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
陈阳看完之后,拍拍手站了起来,示意劳杉把东西拿起来,直起身来,看着廖振山和杰子,笑了一下。
“劳杉,你认识这物件么?”陈阳笑着看着劳杉问道。
劳杉摇摇头,随后咧嘴一笑,“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买的,我知道陈老板,你一定知道。”
陈阳听完呵呵一笑,又看看廖振山和杰子,“山哥,杰子,你们不认识这东西,不怪你们。”
“这东西市面上不常见,连行里人也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陈阳说着,轻轻停顿了一下,“这玩意叫豆!”
“啥玩意?”廖振山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吃的那个豆?”
陈阳笑着摇头:“字是一个字,但不是吃的豆。这个豆,是古代的一种器皿。”
“出现于商代晚期,盛行于春秋战国时期。”
“在先秦的时候,豆是一种食器,也是一种礼器。它常跟鼎、壶配套使用,鼎盛肉,壶盛酒,豆盛什么呢?”
“豆盛的是黍、稷这些谷物,后来也用来盛腌菜、肉酱这些调味品。”
杰子听完,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过,什么‘俎豆之事’,说的就是祭祀,就是这玩意吧?”
廖振山好奇的看看杰子,“你还上过学?难得呀!”
“滚!!”杰子轻轻嘚瑟了一下,“老子当年,还是三道杠呢!”